冬至之后天气持续干冷了好几天。太阳天天挂在天上,白灿灿的,像一枚落了灰的灯泡,光有亮度没有温度。校园里的行人越来越少,大家缩在教室里和宿舍里,偶尔有谁出趟门,裹得圆滚滚的,呼出来的白气在空中飘两秒就散了。
阮延感冒了。
先是喉咙痒,然后开始打喷嚏,接着鼻涕不停地流,整包纸巾一天就用完了。他裹着羽绒服坐在图书馆的老位置上,整个人蔫蔫的,鼻尖擦得发红,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可喝完还是觉得冷。
邢影清是在课间发现的。她本来坐在前排,下了课走到最后一排找他,看见他擤着鼻涕眼睛通红的模样,眉头皱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来。"你生病了?"
"有点。"他的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得像隔了一层棉被说话。
"吃药了吗?"
"吃了。感冒冲剂,早上一包晚上一包。"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心贴在他前额的瞬间,阮延觉得她掌心是烫的。他下意识说了一句:"你手怎么这么热?"
"是你自己在发烧。"她把另一只手覆上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夹着他的额头,像在探温度。"去医院吧。"
"不严重。"
"烧到多少度了?"
"不知道。"
邢影清收回手,从包里翻出一支体温计——银白色的一小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包里的。"张嘴。"
阮延乖乖张开嘴,她把体温计塞到他舌下,然后开始低头看手机计时。阮延含着体温计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低头时垂下来的碎发在耳边轻轻晃。玻璃窗外面的天还是那种干冷干冷的灰白色,但他的额头上还残留着她手心贴上来的那股暖意。
"三十六度八。"她看了体温计之后舒了一口气,"低烧,不算严重。但今天别待在图书馆了,回宿舍躺着。"
"下午还有课。"
"我帮你请假。"
"你怎么请?"
"我跟老师说你是家属。"她面不改色地说,"家属生病了,我去送药。"
阮延笑了一下,牵动喉咙又咳了两声。她把他的书包拉链拉上,把他的围巾重新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把他的保温杯拧紧塞进包里,然后站起来拎着他的包。
"走了。送你回去。"
阮延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大脑像蒙了一层薄雾,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模糊的光。邢影清走在他旁边,手臂伸过来托住了他的胳膊肘,稳住了他往前倾的重心。她抓着他的手,把他的手塞进自己的羽绒服口袋里,两个人的手隔着口袋的绒布里层叠在一起。
"你干嘛。"他说。
"给你暖手。手暖和了感冒好得快。"
她的手心里全是热。那种热像从皮肤底下慢慢渗出来的,源源不断的,贴着阮延冻得发冷的手指一点点地渡过来。他没有再推拒,整个手掌摊开来窝在她掌心里,像一只冻僵的动物找到了火源。
路过食堂的时候她让他站在门口等着,自己跑进去买了一杯热姜茶。塑料杯端出来的时候烫得她直换手捏耳垂,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在冒着滚滚的白气。"喝了,烫也喝了。姜茶驱寒。"
阮延捧着她买的姜茶喝了一口,辛辣的热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眼泪差点掉下来。但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里蔓延开,顺着血液走到四肢末梢,手指尖麻酥酥的泛上来一阵热。
她一路把他送到灰楼门口,没有直接让他上去。"还有没有退烧药?"
"有。"
"什么牌子的?"
"布洛芬。"
"发到三十八度以上再吃。低烧多喝水多睡觉就行。"她说着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小包东西递过来,"暖宝宝。贴一个在后腰上,管四个小时。热水袋我也带了,你拿上去灌上水敷脚底。"
阮延低头看着她一样一样从包里掏出来:两片暖宝宝,一只便携热水袋,一包柠檬味泡腾片,一包纸巾,还有一小盒润喉糖。她把它们全部堆在他手里,堆成一座小山。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她说,"你昨天开始打喷嚏的时候我就买了。今天早上顺手塞包里,想着你今天肯定要用上。"
阮延手里抱着那一堆东西站在宿舍楼门口,鼻尖还是红的,喉咙还是痒的,但他觉得身体里什么地方正在一点一点暖起来,不是姜茶给的,也不是暖宝宝给的,是从她刚才塞在他手心里那一团融融的暖意里长出来的。
"你上去吧。"她站在台阶下面,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睡一觉,醒来发消息给我。如果烧到三十八度五,我送你去校医院。"
阮延点了点头,刚要转身上楼,又回过头来。"邢影清。"
"嗯?"
"你今天手心为什么这么暖。"
她站在风里想了一下。"可能因为,"她把下巴从领子里伸出来一点,嘴唇被冷风吹得发白,"我一整个冬天都把手放在口袋里焐着,等着哪一天你需要的时候,手伸出来就是热的。"
阮延站在楼梯上看着她,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但胸口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着,最后只是弯下腰来,隔着几级台阶的高度,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颊。他的手指还凉着,她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覆在他的手背上,裹住他,暖意从两边同时涌进来。
"快上去。"她说,"再站下去感冒要加重了。"
阮延上楼去了。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在后腰贴了一片暖宝宝,脚底敷着热水袋,保温杯里泡了一颗柠檬味泡腾片,床头放着润喉糖。整个人被暖宝宝的热度、热水袋的温度、姜茶的回甘和她手心里的余温包裹着,像躺在一枚还温热的茧里。
他拿出手机想给她发消息,但屏幕的光晃得眼睛不舒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放下了。闭上眼睛之前他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在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第十六章:她手心是暖的。
我今天感冒了。她给我买了姜茶、暖宝宝、泡腾片、热水袋、润喉糖。她把手塞进我手里暖着,一直暖到我宿舍楼下。
她说她整个冬天都在口袋里焐着手,等我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给我。
我后来睡着了。梦里也有暖意,从左手心传过来,稳稳的,像整个冬天都被攥在她掌心里。
写完他把笔记本放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门外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模模糊糊的,遥远得像隔着一层雪。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手心里仿佛还残留着她掌心的热度,明明白白地贴着皮肤,像一小枚冬天里被捂热的硬币,安静地放在他所有的寒冷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