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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巾还给她的时候

伞骨湿了会响

那场雪化了整整三天才彻底消失。校园里到处都是融雪留下的痕迹——道路两边堆着灰黑色的雪堆,正一点一点地缩小,路面湿漉漉的,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吸水声。梧桐枝丫上最后那些残雪也在某个午后簌簌地落尽了,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阮延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羊绒围巾一直没有还。

他本来想第二天就还给她,但早上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又围上了。围巾上她的味道已经淡了,被洗衣液的清香和室外的冷空气替换了大半,但贴在下巴上的时候还是觉得柔软,像一个人的手轻轻托着他的下颌。他就这么围了三天。三天里他们每天都见面,邢影清看见了围巾也不提,好像那是她送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的一样。

第四天是周六,天放晴了。阳光干冷干冷的,晒在身上暖不到哪儿去,但晒久了手背会微微发烫。阮延约了邢影清去学校南门外的那条巷子里喝热饮,那里新开了一家小店,卖热可可和烤栗子,窗口挂着一条手写的布帘子,写着"冬天特供"四个字。

他到得早,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点了一杯热可可,给她点了一杯热红茶。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他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跟之前她画在笔记本上的那朵雏菊一模一样。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围巾这回系在自己脖子上了——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他身上残留的热度。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羽绒服,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冻得微红的耳朵。走过来坐下的时候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推到他面前。

"什么?"

"烤栗子。"她说,"刚出锅,还烫。"

阮延隔着纸袋摸了一下,果然热乎乎的,栗子的香味从纸袋的缝隙里钻出来,甜丝丝的。他拆开纸袋拿出一颗,烫得在两手之间来回倒了好几下,才剥开壳,露出里面黄澄澄的肉。

"你吃吧。"他把剥好的第一颗递到她面前。

邢影清看着他手心那颗剥得不太完整的栗子——肉上面还粘了一小块壳没弄干净,但她没嫌弃,接过去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了两下咽下去,眉毛舒展开。

"好吃。"她说,"再剥一个。"

阮延又剥了一个,这次仔细了些,壳剥得干干净净的,连那层薄薄的内皮也捋掉了,露出完整的一颗金黄。他递给她的时候她没接,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咬完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栗子碎屑。

他伸手替她捻掉了。指腹碰到她嘴角的时候,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栗子给你了。"邢影清把纸袋推到他面前,"围巾还我。"

阮延摸了摸脖子上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解下来叠好递过去。她接过去没有立刻系上,拿在手里翻了翻,像在检查什么。

"你围了几天?"

"三天。"

"压皱了。"她把围巾对折又对折,压平了边角,然后才系回自己脖子上。"不过没事,洗一下就好了。"

"我帮你洗?"

"不用。"她说,"我自己来。你围过的围巾洗完了味道会变,我想留着原来的味道。"

阮延端起热可可喝了一口,可可的热气扑在脸上,甜香里带着一点微苦。"原来的味道是什么味道?"

"你用的洗衣液。"她说,"还有你外套领口的那个味道。说不上来,反正闻着就知道是你的。"她说着自己也端起红茶喝了一口,杯沿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小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玻璃上的霜花开始慢慢融化,水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细细的雨痕。阮延剥了好几颗栗子放在她手边的碟子里,堆成一小堆金黄的。她一颗一颗慢慢吃,偶尔拿一颗喂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甜糯的栗子肉在舌尖化开。

"第十四章你写了吗?"她忽然问。

"还没。"阮延擦了擦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笔记本,"今天写。"

他翻开新的一页,上面已经有了昨晚他临睡前写下的一行标题:

第十四章:围巾还给她的时候。

邢影清凑过来看了一眼,又从自己包里掏出那个册子——她抄的那些章回体,已经抄到第十二章了,工工整整的字排满了整页纸。"你今天写,我今天抄。"

"那同步了。"阮延低头在笔记本上写起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混在一起。他写得很顺,像那些字早就等在脑子里,只差一支笔把它们放出来。

他写她推门进来时带进的风,写那颗剥得不太完整的栗子,写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写她嘴角沾着的碎屑被他指腹捻掉,写她接过围巾的时候说"我想留着原来的味道"。

邢影清等他把本子递过来,看了看,然后从包里拿出笔,在底下添了一行批注:

批注:其实那条围巾我洗过三遍了,想洗掉别的味道,只留下他的。但洗完了才发现,他的味道也留在上面,跟洗衣液混在一起分不开了。

她把册子上的这一页抄完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点点,午后的阳光从斜照变成了偏照,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阮延看着那道金线从她的手指间穿过去,落在牛皮纸册子翻开的页面上,像给那些手抄的字镀了一层极薄的亮边。

"一百章。"她忽然说,"我们写到多少了?"

"第十四章写完,还差八十六章。"

"你还记得每一章的标题吗?"

阮延想了想,从第一章开始背:一块五的旧书;一颗橘子的雨前等待;雨来的时候她在等他;面条上的雨气;晴天的一颗红富士;她数过伞面上的水珠;窗玻璃上的雾气;两把伞的间距;雨停之后的事;手心温度换了一只手;从一把伞到一双手;第一个没下雨的日子;她把雪接在掌心里。

背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短短两个多月,竟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那些下雨的傍晚、图书馆靠窗的座位、七号楼门口的长椅、天台上的暮色、雪地里的脚印,一桩一桩排开,像被雨水冲过的石子路,踩过去的时候每一颗都记得。

邢影清安静地听完,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说第十四章的标题起得好不好?"

阮延看着纸面上那行字。"围巾还给她的时候"——写的时候没多想,现在读出来才发现,它在说一个归还的动作,但围巾最终又回到了她脖子上,附带着三天里他残留的温度和气息。

"挺好的。"他说,"在说还,其实没还干净。"

"那下一章写什么?"她把册子收好,"题目你想好了吗?"

阮延看着窗外开始暗下来的天,路灯亮了,路面上残雪的最后一汪积水在光里闪了一下,就暗下去了。"下一章写冬天。"他说,"不是雪天,是普通的冬天。不下雨也不下雪,风很干,出门要戴手套的那种。"

邢影清把最后那颗栗子剥开,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递到他嘴边。"那第十五章的标题就叫'冬天的普通一天'。"她嚼着栗子含含糊糊地说,"但我不会让它普通的。"

他张嘴接住那半颗栗子,甜味和她的指尖残留的体温一起落进嘴里。窗外的路灯下飘起了细细的东西,他定睛看了两秒,确认不是雪,是风把路边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吹落了下来,在空中翻卷着,像几只疲倦的蝴蝶。

很普通的一个冬天的傍晚。但好像因为她这句话,又变得不那么普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