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的风,尚带着方才周旋的紧绷余温。
二皇子柳承裕几番试探拉拢,皆被苏晚滴水不漏婉拒,无半分破绽可寻。他心知今日徒劳无功,面上维持着温润笑意,随口闲扯两句花草景致,便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他步子刚迈出院中小亭,尚未踏出门槛。
一道沉冷凛冽的身影,骤然立在别院院门之下。
夕阳落尽,残霞铺地。
陆彻一身墨色常服,肩背挺拔冷峭,刚从城外军营归来,衣上尚带着未散的风尘与沙场寒戾。他本回府处理积压公务,听闻二皇子借访他之名四处闲逛,便顺势寻来。
甫一入目,便是亭中相对而立的两人。
温文皇子,清雅王妃。
隔着浅浅晚风立在一处,远远望去,竟无端刺眼。
柳承裕笑意微僵,心底瞬间了然——
陆彻,来了。
他最是了解这位手握兵权的铁血王爷,性情冷戾偏执,占有欲极强,最厌旁人触碰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归属,也绝不允许旁人觊觎半分。
方才刻意绕路试探苏晚、拉拢苏家,本就是私下试探,本想悄无声息布局,却偏偏被正主撞个正着。
柳承裕迅速压下心绪,立刻换上无害温和的笑意,主动拱手

“王兄军务繁忙,辛苦归来。”

“方才闲来无事,听闻别院景致清幽,便冒昧过来与苏王妃闲谈两句,不曾叨扰吧?”
他刻意说得坦荡随意,将刻意试探,伪装成无心闲谈。
可陆彻立于原地,深邃黑眸沉沉压下,目光没看他,只一瞬不瞬落在苏晚身上。
她素衣清颜,静静立在亭中,身姿端正,神色淡然。
明明只是恪守礼数、寻常待客。
可陆彻心底,却莫名窜起一股压不住的沉郁不悦。
他从不介意朝堂交锋、党派拉扯,可唯独见她与别的男子独处闲谈、温声对语,心底便极度不适。
这份不悦来得莫名、突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是深藏心底的占有与醋意。
陆彻薄唇微抿,声线冷得覆着寒霜,不带半分温度

“殿下身份尊贵,日理万机,何必屈尊逗留本王偏僻别院,与内眷闲谈?”
一句话,直接划清界限、立死规矩。
皇子不可私交王府内眷,本就是宫规礼制大忌。
柳承裕面上笑意一滞,被他当众落了脸面,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故作尴尬

“是本皇子唐突了。”

“天色已晚,宫禁将至,殿下请回。”
陆彻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待客的客套温存,逐客之意直白冷硬,不容置喙。
字字句句,皆是不留情面。
柳承裕心知陆彻已然动怒,再留下去只会徒增尴尬,甚至激化矛盾。他深深看了一眼亭中安静伫立的苏晚,眼底藏着一丝不甘,最终只能颔首

“既如此,本皇子先行回宫,改日再来拜访王兄。”
说完,带着侍从转身离去。
华贵锦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道尽头,院中风声骤静。
偌大别院,瞬间只剩下苏晚与陆彻两人。
晚风萧萧,气氛压抑得近乎凝滞。
方才尚且温和待客的小院,此刻被彻骨寒意笼罩。
陆彻缓步踏入院中,一步步走近石亭。
他身形高大挺拔,逆光而来,阴影沉沉覆下,将苏晚整个人笼在其中,压迫感扑面而来。
黑眸深邃如寒潭,牢牢锁着她,眼底不悦未散,冷意森森。

“他与你说了什么?”
开口便是审问式的语气,冷硬刻板,不带半分温情。
苏晚垂眸垂首,礼数周全,神色坦然
“回王爷,殿下只是随意闲谈景致家常,未提他事。”

她没有半分隐瞒,坦荡澄澈。
可陆彻依旧不悦。
他岂会不知柳承裕的心思?
二皇子母子忌惮苏家与他联姻,一心想要拉拢、分化、试探,今日专程绕路来别院,绝不可能只为闲谈花草。
他不信,苏晚这般通透聪慧的女子,会看不出其中端倪。

“你明知他来意不善,为何相见?为何与之闲谈?”
陆彻语调更沉,带着不易察觉的愠怒与戒备。
苏晚微微抬眸,目光清透平静,坦然回话
“殿下圣驾亲临,臣妇身为王府内眷,无从避见,只能依礼待客。”

“全程恪守本分,未曾私语、未曾越矩、未曾应答任何朝堂相关之言。”

她句句属实,步步守礼。
可陆彻心底的郁气,依旧不散。
他在意的从不是她失礼与否。
是别的男子处心积虑靠近她、试探她、拉拢她。
是她安静站在别人面前,从容温和、礼数周全的模样。
是他掌控的地界里,有人明目张胆觊觎他的王妃、撬动他的棋局。
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
陆彻眸光沉沉,冷声郑重告诫:

“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镇北王妃。

“往后远离所有皇子党派,远离东宫、远离二皇子一脉。”

“不可私见、私谈、私结分毫干系。”

“朝堂储争凶险万丈,不是你能沾染的。”
言语严厉,字字敲打,带着极强的戒备与占有。
他怕她涉险,更怕她被人蛊惑站队、怕苏家倒向二皇子、怕这唯一绑定他的名义,被旁人拆分撬动。
苏晚心思通透,瞬间听出他话里深藏的戒备与不悦。
他不是怪她失礼,是怕她入局,怕她被拉拢,怕她与二皇子牵扯半分关联。
她心头微定,抬眸直视他,语气郑重诚恳,字字清晰:
“王爷放心,臣妇谨记在心。”

“此生安分守己,谨守王妃本分,绝不私结朝臣,绝不沾染党派纷争,更不会卷入储君棋局。”


“此生只守别院安稳,护苏家周全,绝不给王爷、给王府添半分麻烦。”
一句保证,坦荡笃定。
彻底划清所有界限,打消他所有顾虑与戒备。
陆彻静静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眉眼。
暮色落在她清丽脸庞,温顺却不怯懦,柔软却有风骨。
他心底翻涌的沉郁不悦,被这一句郑重保证,悄然抚平大半。
可那份隐隐的占有心绪,却久久不散。
他沉默良久,最终只冷声道一句:

“最好如此。”
话音落,他不再多留,转身拂袖离去。
玄色背影冷硬决绝,带着未散的气场,快步走出别院。
院落重归寂静。
青禾方才一直屏息立在侧旁,此刻才敢轻轻上前,小声叹道

“王爷方才……好似格外生气。明明小姐什么都没做错,全程滴水不漏,可王爷看着,却像是……吃醋了一般。”
苏晚立在晚风之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心绪微乱。
吃醋?
怎么可能。
他只是忌惮党派纷争,忌惮朝堂变数,忌惮棋局被破。
他所有的不悦、戒备、敲打,从来都只为权柄、为棋局、为王府安稳。
与儿女情长,无关。
可即便心中反复告诫自己,苏晚心底,依旧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涟漪。
这位冷情杀伐的镇北王,一次次打破她的认知。
冷漠是真的,护短是真的,戒备是真的,暗藏的异样心绪,亦是真的。
而她清楚知晓——
经此一事,她与他之间那层相敬如冰、互不干涉的平和平衡,已然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朝堂风起,人心微动。
棋局,早已开始悄然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