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亮,府中下人便送来通传,礼部侍郎苏明渊递了牌子,请求入府探望王妃。
自苏晚嫁入镇北王府,苏家众人碍于王府规矩,极少登门叨扰,苏明渊更是头一回前来。苏晚心中隐约预感,兄长和父亲此番前来,绝非单纯探望家常,定是有要紧话要叮嘱。
她遣青禾前去前厅引路,自己简单整理衣饰,静候父亲和兄长前来。
不多时,一身青布官袍的苏明渊踏入清晏别院。他眉目温文,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全然没有往日闲谈时的松弛。
院内四下无人,青禾守在院门口望风,父亲与兄妹三人独坐在廊下石桌旁。
苏明渊先是细细打量自家女儿,见院落物资充足、屋中暖意融融,并无此前听闻的窘迫模样,稍稍松了口气,随即又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开口。

“阿晚,为父今日借着入宫面圣的由头,特意绕路来王府见你,是有至关紧要的朝堂局势,必须说与你知晓。”
苏晚斟上一杯热茶推到父亲面前,神色沉静
“父亲但讲无妨,院中无人偷听。”


“如今朝堂早已割裂成两股势力,水火不容。”
苏明渊指尖轻叩石桌,语气凝重

“太子仁厚,深得先帝旧臣与文官一派扶持;二皇子仰仗柳贵妃受宠,暗中拉拢不少武官与外戚,处处与太子针锋相对,储君之争早已摆上台面。”
苏晚心中了然。先前柳贵妃刻意送来寒毒胭脂刁难她,便是源于这场储君博弈。
苏明渊继续道

“最关键的是镇北王陆彻。他手握京畿半数兵权,麾下数十万镇北铁骑,是两股势力拼命想要拉拢的人。”

太子想借陆家兵权稳固储位,二皇子与柳贵妃,更是日夜惦记,想要将陆彻拉到自己阵营,若是拉拢不成,便会想方设法打压、除之后快。”
苏家身为礼部文臣世家,父亲执掌礼制,他身居侍郎要职,如今又与陆家奉旨联姻,文武两家绑在一处,自然而然,就成了两方皇子争相试探、防备的对象。

“正因如此,柳贵妃才会处处针对你。”
苏明渊看向苏晚,眼底满是担忧

“她忌惮苏、陆两家联手,生怕你在王府站稳脚跟,连通王爷辅佐太子,故而先出手敲打你,断两家往来的可能。”
想起前些日子克扣份例、下毒胭脂一桩桩算计,苏晚轻轻颔首,并不意外。
“我一直闭门守在别院,不与外人往来,从不掺和任何朝堂闲话。”


“安分避世是好事,可仅仅避世远远不够。”
苏明渊摇了摇头,言语间满是恳切叮嘱

“人心险恶,身在局中,就算你步步退让,旁人也会强行将你拉扯入局。”

“往后在王府,万万不可私下接见皇子、后宫派来的人,但凡涉及朝堂储君、官员派系的话,半句都不要接,滴水不漏,不向任何一方示好,不与任何一派结怨。”
他最担心自家女儿心思柔软,被人几句客套话哄骗,无意间泄露心思,给苏家招来灭顶之灾。

“还有陆彻。”
苏明渊顿了顿,斟酌着字句

“这位王爷心思深不见底,常年游走权谋沙场,心中盘算从不会外露。”

“你与他只是名义夫妻,切莫轻信他分毫,更不可因他几次出手护你,便放下戒心,将苏家安危尽数依托于他。”

“他有自己的筹谋,家国兵权永远排在儿女情长之前。”
昨日陆彻雷霆惩治下人、补齐别院份例的画面还在苏晚脑海盘旋,父亲这番话,恰好戳中她心底暗藏的顾虑。
她昨日还在困惑陆彻暗藏的温柔,此刻被父亲一点拨,瞬间清醒几分。
是了,陆彻终究是执掌兵权的王爷,权衡利弊永远是他行事的第一准则,她不该为几分隐晦照拂乱了心神。
“父亲放心,我自有分寸。”

苏晚轻声回应,眼底褪去昨日的纷乱迷茫,重新恢复清醒克制
“我会谨言慎行,守好这处别院,绝不主动掺和任何朝堂纷争,不给苏家惹祸。”

苏明渊见她通透懂事,稍稍放宽心,又细细嘱咐了几句应对宫中、王府各方势力的应对之法,才起身准备告辞。
临出院门,他脚步顿住,回头郑重看向苏晚

“阿晚,万事以苏家满门性命为先,若是王府之中遭遇难以化解的祸事,即刻传信回府,父兄无论如何,都会护你周全。”
简短一句,沉甸甸压在苏晚心头。
目送父亲与兄长身影消失在王府巷道尽头,清晏别院重归安静。
青禾从门外走入,轻声问道

“小姐,苏大人说了许多朝堂要事,咱们往后当真要处处避着两位皇子吗?”
苏晚立在廊下,望着远方巍峨宫墙的方向,眸光清冷淡然。
“避,必须避。太子与二皇子的争斗是万丈深渊,踏进去便难以脱身。”

“我只求安稳度日,绝不卷入夺嫡棋局。”

可她心底隐隐生出一丝预感,树欲静而风不止。
她一心退让蛰伏,朝堂暗流、后宫算计、皇子试探,却不会轻易放过她与苏家。
平静的别院岁月,恐怕维持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