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彻走后,别院许久未能平静。
晚风卷着深秋的凉意穿过廊下,吹动檐下素色帘钩,轻轻作响。方才那一场雷霆惩治,虽转瞬落幕,余威却沉沉压在整个院落之上。
青禾站在一旁,久久回不过神,心底又痛快又唏嘘。
她看着桌上终于被撤下的粗劣残食,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姐,奴婢今日才算真切看见,王爷不是不管您。他只是……默默看着,什么都知道。”
若是王爷真的全然漠视,方才小厮当众顶撞、下人连日克扣份例之事,他绝不会这般动怒,更不会直接重罚管事、肃清下人、补齐所有份例。
苏晚立在廊下,望着远处沉沉暮色,眸色轻轻晃动。
是啊,他什么都知道。
她连日隐忍,被下人轻视刁难,被王府众人视作无宠摆设,他尽收眼底。
可他从不出手。
直到今日下人蹬鼻子上脸,当众践踏她的王妃体面,他才骤然现身,雷霆出手,一招便替她扫平所有委屈。
苏晚心头纷乱如麻。
新婚夜,他冷漠递出和离书,字字划清界限,告诉她二人只是假面夫妻,互不干涉,随时可和离。
平日里,他从不来别院,不问她起居,不与她交谈,冷得好似这府中从无她这位王妃存在。
可背地里,柳贵妃暗中下毒算计,他默许她自行化解、不动声色看她周旋。
下人势利欺主,他冷眼观察数日,看她隐忍不发。
可在她真正受辱的那一刻,他又毫不犹豫站出来,替她立威,替她扶正名分,替她重整别院规矩。
凉薄是他,护短亦是他。
疏离是他,暗中照拂亦是他。
这般矛盾,让素来冷静清醒的苏晚,第一次有些看不透了。

“小姐,您说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
青禾忍不住低声揣测

“若是全然不在意您,何必为您动怒,何必严惩下人、补齐份例?”

“可若是在意,为何又从不亲近您,处处冷淡疏远?”
苏晚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袖,声音轻缓而迷茫。
“他是陆彻。”

是权倾朝野、手握重兵、半生浴血杀伐的镇北王。

这样的男人,心中只有朝堂权衡、江山安稳、权谋布局,从无儿女情长、温柔缱绻。

他今日出手,未必是因私心温情。

仅仅只是因为我是镇北王妃

是他圣旨赐婚、名义绑定的妻子。
下人欺她,便是藐视王府威仪,践踏他陆彻的脸面。
他护的,或许从来不是她苏晚这个人,而是他堂堂镇北王的名分与尊严。
思及此处,苏晚心头刚刚泛起的一丝微澜,又缓缓压了下去。
也是。
那样冷心冷情、杀伐果断的人物,怎会轻易对一个奉旨联姻的陌生女子心软留情。
方才所有动容,不过是她自己心绪纷乱、多想罢了。
“不必多想。”

苏晚轻轻摇头,压下心头繁杂思绪,
“他守的是王府规矩,是正妃体面,不是我。”

青禾闻言,依旧不甘心

“可即便如此,王爷也是暗中护着您了!这些日子,您受的委屈,他都看在眼里,从未放任到底!”
这话,让苏晚一时无言。
她不得不承认,青禾说得没错。
细细回想自大婚以来的桩桩件件——
新婚夜放她自由,给她和离退路,从不逼她逢迎讨好;
明知她被贵妃暗中算计,不插手、不干预,却也不任由她坠入死局,默许她自保周旋;
看她连日被下人克扣刁难,冷眼观察,却在她受辱的第一时间,即刻雷霆解围。
他从不给她半分口头温情、半句温柔安抚。
可他的庇护,从来都是沉默的、隐秘的、不动声色的。
藏在冰冷态度之下,藏在疏离态度之中。
从不声张,从不示好,却次次兜底。
苏晚心头越发纷乱,说不清是诧异,是困惑,还是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她活了十九年,自幼长在书香世家,父兄温和敦厚,待人坦荡。
所见之人,要么温良谦恭,要么直白恶毒。
从未见过这般人。
明明冷淡疏离,却处处暗藏善意;明明划清界限,却次次默默兜底。
入夜之后,王府的补偿尽数送到清晏别院。
上等银丝炭火一车车送入库房,暖炉尽数配齐;
精致温热的晚膳按时送到,荤素搭配、精致得体,皆是正妃规制;
前几日克扣的月例、绸缎、用品,一一补齐,分毫不少。
管事王福亲自前来别院请罪,垂首躬身,态度恭谨畏惧,再无半分从前的轻视怠慢。
整个王府上下,一夜之间彻底改观。
再也无人敢轻视清晏别院,无人敢小觑这位看似无宠、实则有王爷暗中撑腰的苏王妃。
别院终于恢复了该有的体面与安稳。
可苏晚坐在灯下,看着满室暖意安稳,心底却久久无法平静。
她抬手,看着自己干净纤细的指尖。
她本一心求稳,只想守好别院、避开纷争、安稳度日、护好苏家。
她刻意冷淡、刻意安分、刻意藏起所有锋芒。
可陆彻这一次次暗藏的温柔兜底,却悄然打乱了她所有的分寸与算计。
她原本笃定,自己与他,终生陌路,君臣名分,假面夫妻,相敬如冰,互不牵绊。
可如今看来,这冰冷的棋局,似乎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刻,悄然松动。
灯影摇曳,映得女子眉眼温柔,眼底却藏着浅浅的迷茫与戒备。
她轻轻闭眼,暗自告诫自己。
不可多想,不可动心,不可揣测温情。
陆彻太过深沉,太过莫测。
他眼底是万里江山、朝堂棋局、权谋天下。
她不过是这场权弈里,一枚用来制衡的棋子。
棋子,最忌对执棋者动情。
哪怕他暗藏温柔,哪怕他默默护她,她也必须守住本心,守住界限。
此生,只求安稳,不求情深。
只是这一夜,苏晚再也无法如往日一般,心无波澜、安然入眠。
脑海之中,反反复复,都是白日里男人立在暮色之中,为她雷霆动怒、清冷护短的模样。
藏于寒霜之下的温柔,无声无息,却早已悄悄落在了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