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晚风浸着凉意,日日吹进别院。
这几日,王府下人的刁难愈发肆无忌惮。
份例克扣已成常态,炭火稀少、膳食粗劣,月例银两迟迟不见踪影。苏晚一味隐忍,不吵不闹,不找管事理论,更不踏足前院半步。
这般逆来顺受,落在下人眼里,便成了极好拿捏、毫无底气。
他们越发大胆,连送东西的小仆役也敢摆脸色、拖时辰、敷衍应付。
这日傍晚,天色阴沉,冷风骤起,寒意彻骨。
深秋暮色来得早,不过酉时,院里光线便暗了大半。
青禾看着屋内冰凉的炭盆,心里又急又气。
昨日只送来半筐湿柴,燃起来满室浓烟,半点暖意无有,今日更是干脆空空如也,连半点碎炭都未送到。

再过几日便是霜降,夜夜寒凉入骨,小姐身子娇弱,如何禁得住日日受冻?
青禾忍无可忍,亲自去后厨催要炭火。
谁知去了半晌,回来时眼眶泛红,满脸愤懑。

“小姐!太欺人太甚了!”
青禾攥着衣袖,声音压得发颤

“后厨管事直接推说库房吃紧,所有多余炭火尽数供应前院主院,咱们别院无权享用!”

“奴婢与他理论,那管事竟当面嘲讽,说……说王爷素来厌弃别院,王妃无权挑拣,有得用就该知足!”
字字句句,刻薄践踏。
分明是仗势欺人,明着践踏正妃体面。
苏晚坐在灯下,指尖握着书卷,闻言指尖微顿。
她眸色依旧平静,只是眼底那片温和之下,悄然覆上一层薄冰。
下人势利,得寸进尺,果然是忍一次、退一步,便被步步欺压。
青禾红着眼

“小姐,今日若是再忍,往后咱们在这王府,便真的任人搓圆捏扁,再也抬不起头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拖沓脚步声。
是负责配送别院物资的小厮,提着半篮发霉的干果、一碟冷透的残羹剩饭,懒懒散散踏入院中。
他看见立在廊下的主仆二人,不仅毫无恭敬之色,反倒漫不经心将食篮往石桌上一丢,哐当一声轻响。
碎屑洒落桌面,尘土飞扬。
小厮眼皮都不抬,语气轻慢敷衍

“今日份例就这些,王妃凑合着用吧。”

“府里炭火紧张,偏远别院本就不配享受优等份例,王妃若是怕冷,大可自己多穿两件衣裳,不必娇气。”
这番话,已然是赤裸裸的顶撞不敬。
青禾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

“放肆!谁教你的规矩!面对正妃竟敢口出狂言,大胆!”
小厮被吼得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
整个王府谁不知晓?
这位苏王妃,空有名头,无宠无势,胆小懦弱,连管事都敢随意拿捏,他一个底层小厮,又何须畏惧?

“规矩?”
他抬眼斜睨,语气越发轻佻

“在这镇北王府,最大的规矩,是王爷的心意。”

“王爷不来、不疼、不管,这别院,本就是王府边角废地,王妃又何必端着空架子为难我们下人?”
字字扎心,句句践踏体面。
青禾气得险些落泪,正要再度争执——
一道低沉冰冷的男声,骤然从院门处沉沉响起。

“本王的心意,何时轮得到你揣测?”
声线寒凉刺骨,裹挟着彻骨威严,瞬间冻结满院空气。
小厮浑身一僵,脸上嚣张神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血色尽数褪去。
他僵硬转头。
院门处,暮色沉沉。
玄色锦袍临风而立,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戾气凛冽,眉眼覆着层层寒霜。
陆彻负手立在院中,黑眸沉沉如寒潭,目光冷得吓人。
他方才处理完军务回府,途经这处偏僻别院,本欲驻足再看一眼那位安分沉静的王妃。
却未曾想,竟撞见如此一幕。
下人藐视主位,当众顶撞王妃,言语轻慢、肆无忌惮。
短短数日克扣刁难,他早已暗中知晓,本想看看她究竟能隐忍到何时。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群狗仗人势的奴才,竟敢放肆至此!
那小厮双腿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地,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王、王爷!奴才知错!奴才胡言乱语,求王爷饶命!”
陆彻眸光未动,寒意浸透骨髓。
他从不苛待安分下人,却最恨势利欺主、狗仗人势之辈。
王府规矩森严,尊卑有序。

一个卑微小厮,也敢肆意折辱王妃体面?

“王府俸禄养你们,是让你们伺候主子,不是让你们揣度上意、欺凌主位。”
陆彻声音极淡,却带着杀伐决断的冷厉

“眼无尊卑,心无规矩,拖下去,杖责三十,逐出王府,永世不得入京为奴。”
三十杖责,足以废人半条性命,再驱逐流放。
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得地面发红,却无人再看他一眼。
紧随而来的侍卫上前,直接将人拖拽下去,片刻便消失在院外,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求饶声,很快归于死寂。
院中瞬间落针可闻。
青禾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底又惊又解气。
陆彻目光缓缓扫过石桌上粗糙冷劣的残羹、发霉干果,再看向屋内空空如也的炭盆,眸色越发沉冷。
无需多问,已然一清二楚。
份例克扣、物资短缺、下人欺辱,桩桩件件,真实不虚。
他看向身侧静静立着的女子。
苏晚依旧一身素色衣裙,眉眼清淡,立于晚风之中,不惊不慌,不卑不亢。
方才下人当众折辱,她未曾半句争辩、未曾半分失态。
从头到尾,安静隐忍,沉默自持。
明明受尽委屈,却半分苦态不露,半分可怜不讨。
陆彻心底那点异样的涟漪,再度层层漾开。
他开口,声音冷沉:

“别院份例,被克扣多久了?”
苏晚垂眸,温声答

“不过数日,无碍大局。”
她依旧不肯诉苦,不肯卖惨,不愿借着他的手清算委屈。
越是轻描淡写,越显从容通透。
陆彻看着她温顺淡然的模样,心底火气反倒更盛。
她太过懂事,太过安分,太过隐忍。
以至于人人都以为可欺。

“无碍?”
他眸光微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怒

“本王的王妃,在本王府中,受下人欺凌、份例不全、受寒受冷,也叫无碍?”
话音落下,他转头看向身侧暗卫,冷声吩咐:

“传本王令。”

“别院一应份例,按正妃最高规制足额补发,往日克扣之物,今夜全数补齐。”

“~王府总管王福识人不清、纵容下人、懈怠渎职,杖责二十,罚俸三月,彻查府中所有院落供给,但凡有徇私克扣、看人下菜者,一律重罚,绝不姑息。”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一道命令,直接彻彻底底,为苏晚摆正了王妃体面。
暗卫躬身领命,即刻前去传旨。
不过片刻,前院风声大动。
欺压别院的下人尽数被揪出问责,王府管事被当众惩戒,整个镇北王府,瞬间肃清了这股势利歪风。
风波顷刻平定。
院中只剩晚风轻拂。
陆彻目光落回苏晚身上,神色依旧清冷,听不出半分温情:

“往后再有下人敢欺辱你,不必隐忍,直接报与本王。”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转身离去。
玄色背影消失在暮色深处,凛冽气场随之远去。
可方才那一番维护、那一场惩治,却实实在在,替她扫平了连日所有委屈与刁难。
晚风拂过苏晚眉眼,她静静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心绪纷乱复杂。
他依旧冷淡,依旧疏离。
没有温柔言语,没有半句安抚。
可偏偏,在她默默受欺之时,是他,不动声色,替她撑起了这一方岌岌可危的体面。
这人的心,太冷、太深、太捉摸不透。
让她看不懂,也猜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