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时光,在京中沸沸扬扬的议论声中悄然流逝。
今夜,皇宫御花园内灯火如昼,琉璃宫灯高悬于古木枝头,将夜色烫出一个个光怪陆离的洞。
丝竹之声靡靡入耳,却掩不住席间那股暗流涌动的压抑。
我身着正红命妇礼服,端坐在陆彻身侧,指尖微凉,掌心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这是陆彻大婚后的首场宫宴,也是我将要直面这京城权贵审视目光的第一战。
我知道,他们看的不是苏家女,而是陆彻这位新晋驸马爷背后的政治筹码。

“七弟好福气。”
一道慵懒而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太子手持玉杯,斜倚在主位之上,目光并未看向陆彻,而是似笑非笑地落在我身上。

“只是不知,这苏家嫡女入得陆家大门,是否真的如外界所言,是‘高攀’了?”
四周投来的视线,或好奇、或轻蔑、或探究,如针尖般扎在我的背脊上。
话音刚落,周遭响起几声极低的嗤笑。
太子的话术极高明,表面是寒暄,实则是一把裹着糖衣的匕首。
(他意在挑拨,暗示陆彻娶我是受了胁迫,或是苏家借此攀附权贵)

(更深层的意思,则是试探我与陆彻之间是否有真正的夫妻情分,以此寻找攻破陆彻心理防线的缺口

(朝堂之上的夺嫡之争,早已从幕后走到了台前,而今晚,我就是那个被推至风暴眼的棋子。)

空气瞬间凝固。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等待着我的失态,或是陆彻的难堪。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抬起头,迎上太子那充满恶意的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卑不亢。
“殿下说笑了。”

我的声音平稳,不带一丝颤抖。
“婚姻之事,讲究的是两姓之好,而非门户高低。”

“陛下赐婚,乃是天恩浩荡,臣妾与将军感念皇恩,自当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至于外界流言,不过是市井闲谈,若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又何以配得上将军府的门槛?”

“又何颜面站在这御花园中,受殿下垂询?”

我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既抬出了皇帝赐婚的大义,堵住了太子质疑皇室决定的嘴;又强调了夫妻同心,粉碎了他挑拨离间的企图;最后更是反将一军,暗示太子身为储君,竟听信市井谣言,格局未免狭隘。
太子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被掩饰过去。
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苏家女,竟有如此锋利的牙爪。
然而,就在我以为这场交锋暂告段落时,太子再次开口,语气骤然转冷。

“苏小姐倒是伶牙俐齿。”

“只是不知,七弟对此‘琴瑟和鸣’,是否也甘之如饴?”

“毕竟,强扭的瓜,终究是不甜的。”
这一次,矛头直指陆彻。他将私人婚事的矛盾,赤裸裸地升级为朝堂站队的质问。
如果陆彻否认,便是抗旨不尊,对皇家不满;如果承认,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示弱,承认自己被苏家拿捏。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男人。
自始至终,陆彻都像是一尊精美的雕塑,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只是专注地擦拭着手中的酒杯,仿佛周围的刀光剑影与他毫无关系。
我的心沉了下去,一种被孤立无援的寒意顺着脊椎蔓延。
他在想什么?是在权衡利弊,还是真的对我毫不在意?
就在气氛紧绷到极点,几乎要断裂之时,陆彻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动作优雅而缓慢,将擦净的酒杯轻轻搁置。
他没有回答太子的问题,也没有为我辩解半句,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冰冷如霜,让人不寒而栗。

“夜深露重,儿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划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我,没有看太子,仿佛刚才那场针对我的刁难,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
我愣在原地,看着他那挺拔却冷漠的背影消失在宫门深处。
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同情,有嘲讽,也有深思。
我被留在了原地,独自面对太子的冷笑和众人的指指点点。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马车,车厢内的黑暗将我彻底包裹。
我回想起陆彻离场前那意味深长的沉默,心中疑云丛生。
(他究竟是无视,还是另有筹谋?)

(那句“身体不适”是借口,还是某种保护?)

(在这场权力的漩涡中,我究竟是他的妻子,还是他手中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夜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知道,今晚的宫宴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陆彻的真实态度,就像这漆黑的夜色一样,让人看不透,摸不着,只留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