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纸泛出浅青的时候,我已经把那纸墨迹干透的和离书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腰间绣荷花瓣的暗袋荷包里。
昨夜红烛烧到后半夜,蜡油淌了满桌,陆彻推门进来时玄色袍角还带着夜露的寒气,没碰我一下,没说半句软话,只把这张纸放在桌上。

“有名无实,互不干涉,你保你苏家安稳,我保你体面”。
说完就转身走了,合卺酒都没摆上。
我坐在铺着鸳鸯锦的拔步床上,看着那纸和离书笑了笑,坦然收了,对我而言,这未必不是最好的结果。
天光大亮后,管事妈妈果然来引我去偏院汀兰水榭。
我早收拾好了自己的嫁妆箱子,只带了几箱常用的衣物书册,剩下的都封存在库房,没提半分要求。
管事妈妈瞧着我好说话,态度却也淡了——京城里谁不知道,七皇子新婚当夜就厌弃了尚书府嫡女,我这个王妃,不过是个摆在那里的摆设。
我装作没瞧见她眼底的怠慢,临走时还摸了一锭五两的银子塞给她,她立刻堆了笑,躬身引着我穿过大半个七皇子府。
七皇子府本就人少,大部分院子都空着,落叶扫到一半,连廊下的石桌都蒙着薄灰,一路走过去,连个请安的下人都少见,处处透着对我的冷落。
汀兰水榭在王府最西北角,挨着院墙,院子里种了两株白玉兰,此刻开得正好,落了一地碎雪似的花瓣。
院子虽偏,却也干净,想来是提前收拾过,只是没那么尽心罢了。
我打发走跟着来的下人,自己净了手,取出带来的雨前龙井,往瓷壶里只放了三片,沸水冲下去,清香味立刻漫了满屋子。
我坐在窗边藤椅上翻刚带过来的《诗经》,翻到哪页就用头上拔下的银簪压着页脚,左手食指的薄茧蹭过泛黄的纸页,沙沙的响,心里反倒比在尚书府待嫁时还要安稳。
没坐半个时辰,门房就来通传,说柳贵妃宫里的刘妈妈来了。
我放下书簪,心里透亮,柳贵妃是我继母柳氏的亲姐姐,更是二皇子的生母,这时候过来,哪里是看我,不过是来探探陆彻的口风,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被厌弃罢了。
我整理了衣裙出去见她,刘妈妈果然一口一个

“娘娘”
话里话外都在套话

王爷怎么舍得让王妃住这么偏的院子

新婚夜王爷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我端着茶盏笑着应道
只说我素来喜静,王爷知道我脾气,特意赏了这院子给我修身,好得很。

我态度坦荡,刘妈妈摸不着底细,坐了一刻钟就起身告辞,我也没留,按规矩赏了她东西,客客气气送出门。
我站在玉兰树下看刘妈妈的身影走远,风卷着花瓣落在我肩头,我抬手拂开,指尖触到腰间荷包里那纸硬挺的和离书,心里安安定定。
京城里的闲话我早就听过。
(说苏家把娇滴滴的嫡女往火坑里推,说我新婚就被弃,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柄。)

(可我不在乎,只要能保苏家满门平安,我住这偏院一辈子又何妨?)

(我本来就没对这桩赐婚的婚事抱过半分期待,陆彻给我和离书,给我清净,反倒合了我的意。)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从元帝降下赐婚圣旨的那一刻起,我和苏家就已经被卷进了夺嫡之争的漩涡,这偏院的安稳,本来就是水中月镜中花,撑不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