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槐花开了半个月之后渐渐谢了。满树的白花从密密匝匝变成了零零星星，最后几朵迟开的花在五月的风里孤零零地挂着，花瓣边缘已经开始卷曲泛黄了。温小棠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花比前阵子少了，石桌上不再铺满了白花，可她还是会捡起那些落下来的花瓣收进窗台上那只小竹篮里。竹篮渐渐盛满了干透的槐花，被日光晒成了浅褐色，跟新编的竹篾的颜色渐渐融成了一体。

槐花谢了之后满园的热闹并没有停。桃树上的青桃开始转红了，枣花谢了之后冒了细细的青枣，枇杷树上的青果子已经长到大拇指大小了，在墨绿的叶片间密密地藏着。温小棠每天早晨在院子里转一圈的路线从来没变过——先看桃树，再看枣树，然后蹲在枇杷树前面托一托最低那枝果串的分量，再站起来往院门口走一趟，看看那两排槐树在花谢了之后新抽出来的嫩叶。她走这条路线的时候谢临渊有时候在院子里忙别的，两个人偶尔会在某一棵果树前面碰见，互相看一眼对方正在看的那根枝条，然后各自继续忙各自的。

有一回她在枇杷树前面蹲着的时候，谢临渊走过来在旁边蹲下了。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簇墨绿的叶子，露出底下密密地挤在一起的三四颗青果，青果的表皮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白粉，摸上去毛茸茸的。

"这一枝结得比去年多。"他说。

她凑近看了看他拨开的那一簇果子，青绿色的果实在叶片下面安安静静地待着，像是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颗小果子的表皮，指尖触到的触感毛茸茸的、凉丝丝的。

"等它们熟了，"她说，"这枝上的全部留着。不摘，等熟透了自然落。"

他看了她一眼："落地上就摔坏了。"

"摔坏了就坏了呗，"她说，"让它们自己落一回。"

他没有再说什么，把拨开的叶子轻轻放回去遮住了那些青果，然后站起来往柴房那边走了。她蹲在原地看着他把那簇叶子放回去之后恢复了原状的枝条，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垂着。她蹲了一会儿也站起来走了。

那颗枇杷树上的果子后来果然有一枝被留到了熟透。温小棠每天路过的时候都看看它们，看着它们从青绿慢慢转成浅黄再转成澄黄，表皮上那层白粉越来越薄，果肉透过薄薄的果皮透出了蜜糖般的金色。有一天清晨她再去的时候，最底下的那颗果子已经落了，躺在地面上被晨露润湿了半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果皮上蹭了一小块泥土，可果肉完好无损，熟得透透的。她把那颗枇杷擦了擦，没有吃，而是放进了灶间窗台上那只空碟子里，让它跟那些晒干的花瓣和果核们做邻居。

后来那根枝条上的果子陆续落了。她每天早晨都会捡到一两颗熟透了自己掉下来的枇杷，攒了满满一碟子放在灶间窗台上。她也没有吃那些自己落的果子，就放着，让它们从澄黄慢慢转成暗黄再转成浅褐色，跟窗台上其他那些干透了的东西一样，被时间慢慢收进了自己的颜色里。

有一天傍晚谢临渊路过灶间窗口的时候看见了那一碟干缩了的枇杷，他在窗口外面站了片刻，看着那一碟深褐色的小果子排在一起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没有进去，也没有问她为什么攒着不吃，只是看了片刻然后继续走了。

后来那些干枇杷被她装进了一只小布袋里，挂在了灶间窗台旁边的钩子上。布袋口扎得松松的，里面的干果子互相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她偶尔路过的时候会碰一下那只布袋，听听里面的声响，像是在跟它们打招呼。

夏天真正来的时候，满园里的果子都熟了。桃子先红透了，粉白尖顶的红桃子坠在枝头，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甜香。温小棠摘了满满一篮子，坐在石桌边用清水洗了，跟谢临渊一人一颗地分着吃。她咬着桃子的时候汁水顺着下巴淌下来，他也不递帕子，她就用手背一抹，继续吃。

枣子紧随其后红了顶，脆甜的枣子被晒得微微发暖，摘下来咬一口满嘴的清甜。她坐在石桌边剥枣核的时候谢临渊在旁边削桃子皮，两个人手里的活计不一样，可石桌面上摆着两只碗——一碗装剥好的枣肉，一碗装削好的桃瓣——像是在同一张桌子上分头做着同一件事。

枇杷的果期长一些，熟得慢也熟得久，从初夏一直结到了夏末。温小棠隔三差五地摘一盘新鲜的枇杷放在石桌中央，路过的人顺手就拿一颗剥了吃。有时候她路过的时候看见谢临渊正坐在石桌边剥枇杷，果皮在他手下利落地翻卷下来露出澄黄饱满的果肉，他剥好了也不立刻吃，放在一旁干净的碟子里攒着，等她路过的时候推到她面前。她有时候接过来吃了，有时候摆摆手说"你先吃"就走开了，可那只碟子里的枇杷总是会被攒满，然后被某个人清空了，然后又重新被攒满。

有一回傍晚她坐在石桌边吃着谢临渊剥好的枇杷，忽然说："谢临渊，满园的这些果子，你最喜欢哪一个？"

他正把一颗刚剥好的枇杷放进碟子里，闻言想了一下："枇杷。好剥。"

她笑了一声，把手里那颗枇杷的核吐在掌心里看了看："可枇杷核不好种。核种下去要长好几年才结果。"

他把手里那颗剥好的枇杷推到她面前，然后低头把自己掌心里的果核也放进旁边的碗里："那就等几年。满园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她看了看那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枇杷，黄澄澄的果肉在暮光里泛着温润的蜜色，像是夏天的最后一缕日光被凝成了一小团固体。她拿起来咬了一口，蜜甜的汁水在舌尖上化开，她嚼着咽了，然后把手里的果核也放进了那只碗里，跟他的果核挨在一起。

"那就等着。"她说。

那天晚上她把那碗果核倒进了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之间的一块空地旁边，做了个记号。那些枇杷核能不能发芽她不知道，可她愿意让它们试一试。满园里每年都有新的东西在试，试了十年，从一棵桃树试到了满园的果树和花丛和那些密密匝匝的藤蔓。试得多了，这片院子就被填满了。她想让这片院子继续满下去，满到连院门口的墙根底下都长满了东西，满到巷口的人路过的时候忍不住站住脚多看一眼。

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着她蹲在地上做记号的样子，暮色已经把她的轮廓融成了一团柔柔的暗影，可她弯腰在土里插下那根小竹签的手势稳当又认真。他站在暮色里没有走近，就那么看着她把她今晚攒的那把果核埋进土里，拍了拍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然后转身往院子里面走。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笑了一下，暮色里看不清她的笑容，可他能感觉到她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像满园里所有安安静静地长着的树一样，笃定又从容。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