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二天早上槐花果然又开了不少。左边那排槐树最低的几根枝条上已经缀了密密的白花，最高的枝头也冒了好几朵，像是排了一夜的队终于挨到了自己上场。谢临渊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伸手折了最低处那枝开得最盛的花枝，花枝上缀着七八朵刚绽开的白花，花瓣上还挂着晨露。他拿着那枝花回了屋，插进了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替换掉了瓶里那枝已经干透了的干穗子。

他把干穗子抽出来放到一边的时候，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看见温小棠从灶间出来往院门口走，大概也是去看今天又开了多少。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微仰着头看着那些新开的花，晨光落在她侧脸上。他站在窗台里面隔着窗户看了她片刻，然后低头继续把干穗子收好放在窗台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她来他屋里送早饭的时候，一进门就看见了窗台上那枝新插的槐花。她在窗台前面停了一停，偏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旁边空出来的那一小块位置，然后把手里的早饭碟子放在矮几上，转身出去了一会儿。再回来的时候她手里也捏着一枝槐花——左边那排最顶端的一枝，花朵比他那枝大一些，白得更透亮。她把自己那枝花插进了他那只粗陶瓶里，跟他的那枝并排站着，两枝花挤在瓶口，白花花地凑在一起，像是两枝本来就应该长在同一根枝条上的花被人分开了又碰上了。

"你这瓶里原来那根干穗子呢？"她问他。

"收起来了。"他指了指窗台角落那根干穗子。

她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穗子已经干透了，银白色的绒毛在日光里软软地伏着。她拿着那根干穗子回到灶间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把那根干穗子插进了他自己窗台上另一只空瓶里——那是她某天从他杂物堆里翻出来的一只旧瓶，洗干净了搁在窗台靠墙的位置一直没用过。她把干穗子插进那只旧瓶里，退后一步看了看，两只瓶子一只插着两枝并排的槐花，一只插着一根银白色的干穗子，一左一右地把窗台占得更满了。

"这样好看，"她说，拍了拍手上的灰，"干穗子也留着，槐花也开着，两个都能看见。"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调整那两瓶花的位置，又顺手把那面铜镜挪了挪角度让两瓶花都能映进镜面里。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自然而利落，像是她在这扇窗台上布置过无数回一样。挪完了铜镜之后她又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她走出去之后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那两瓶并排的花。他那枝槐花和她那枝槐花挤在同一只瓶口里，白花挨着白花，分不清哪朵是哪枝上的。铜镜里映着那两枝交缠的白色花影，跟窗外正在次第盛开的槐树遥相呼应，像是满园的槐花不仅仅开在了院门口，还开进了这间屋子的窗台上，开进了他每一天早晨推开窗时第一眼看见的地方。

那之后槐花就一天比一天多了。院门口那两排槐树像被谁点燃了一串白花引信，一夜之间满树都白了，密密的白花把枝叶遮得只透得出碎碎的绿影子。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落了满地满巷，连院子里的石桌上都铺了薄薄一层白。温小棠每天早上扫地的时候把那层白花从石桌上拂到地上，又从地上扫到墙根底下，扫完了之后过一会儿又落满了新的。她也不恼，该扫就扫，有时候扫着扫着会停下来看看头顶那些正在落花的花枝，然后再继续扫。

有一天傍晚她在石桌边择菜的时候，谢临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只用旧竹篾新编的小篮子，篮子不大，比巴掌稍大一些，编得细密匀整。他把那只小篮子放在石桌中央那颗干石榴旁边，然后伸手从石桌面上拢了一捧落下来的槐花瓣放进篮子里。白色的花瓣在深褐色的竹篮里堆了一小捧，衬着暮色和灶间的灯光，有一种格外素净的好看。

她放下手里的菜看着那只竹篮和他拢花进去的动作，看他把石桌上散落的花瓣一捧一捧地收进篮子里。收完了石桌上的之后他又弯腰把脚边地上的花也捡了几捧放进去，小篮子装了半满，白花花的堆着，被暮光染成了一层温润的蜜色。

"这个放你窗台上吧。"他说，把小篮子搁在石桌中央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着那只被推到面前的竹篮和篮子里半满的槐花瓣。竹篮编得很仔细，每一条竹篾都刮过毛边，边缘光滑不扎手，篮底是平底的，放在窗台上不会倒。她伸手摸了摸篮子边沿，竹篾被他打磨过的触感温润妥帖。

"什么时候编的？"她问。

"这两天。槐花开了之后想着你窗台上缺个装花瓣的。"

她把那只小竹篮拿起来放在自己膝上，又低头看了看篮子里那些被他从地上捡起来的槐花瓣。花瓣已经不新鲜了，是白天落下来在地上滚过几圈之后有些皱了的，可被拢进篮子里堆在一起的时候还是白白的一捧，像是地上被人遗落的时光被他一捧一捧地收回来放好了。

她把小竹篮端回了自己屋里，放在窗台上原先摆干花布袋和落叶的那一堆小物件中间。竹篮里那些槐花瓣后来被她晒干了收了，可那只小篮子一直放在窗台上没有收走，空着的竹篮每年春天又被新的花瓣填满一次，一年一年地循环着，像是满园里落下来的每一个春天都被那只小篮子接住了。

槐花开到最盛的时候，温小棠有天傍晚摘了一小把新鲜的花瓣，和了面做了一笼槐花饼。饼皮酥脆，馅料是槐花拌了少许糖和油，咬开的时候满口的清甜花香。她端了一碟到石桌上跟谢临渊分着吃，两个人坐在晚风里一人捏着一块槐花饼吃着，头顶的槐花还在簌簌地落，偶尔有一两瓣落在饼面上被他们一起嚼着咽了。

"明年槐花开了还做饼。"她吃完了一块又捏了一块。

"嗯。"他也吃完了手里的那块，伸手去拿第二块的时候她的手指也同时伸了过去，两个人同时捏住了同一块饼的两端。她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指隔着那块饼碰在一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那两块手指交叠的饼面，指腹微微收紧了一些，在饼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她把那只手松开了，让他拿了那块饼。他又把饼掰成了两半，一半递还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低头笑了，把那半块饼吃完了之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空碟子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晚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上，她隔着那几缕碎发看着他："明天早上我再来你窗口放一枝新槐花。"

他坐在石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进灶间，手里的半块槐花饼还留着余温。他看着她的屋子和灶间的灯先后亮了起来，满园在暮色里被两扇亮着的窗户和满院子盛开的槐花裹着，像被什么温柔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拢住了。

他坐了一会儿，也站起来回了屋里。窗台上那两枝并排插着的槐花在油灯的光里白得更柔和了，铜镜里映着花影和他自己坐在床边的轮廓，像是这一小扇窗户也变成了满园的一部分，正安安静静地待在满园最里面的一角，听着外面那些花开和风落的声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