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桃花瓣在竹匾里晾了三天。窗台上那两只竹匾并排摆着，每天早晨温小棠会翻动一下花瓣让它们晒得更匀，傍晚收进来的时候花瓣已经从鲜嫩的水粉色变成了半干的浅粉色，边缘微微卷曲着，拢在掌心里沙沙的。谢临渊路过窗口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看看那两只竹匾里的花瓣，看她翻花的动作，看她把卷了边的花瓣轻轻摊平了再放回去。

第三天傍晚花瓣晒好了。温小棠把两匾花瓣收进了一只陶罐里，一层花瓣一层冰糖地铺进去，又倒了一小壶米酒，封上口子放在灶台角落阴凉处。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谢临渊坐在石桌边看她窗口的方向，看她弯着腰封罐口的动作被灶间窗框框成一幅安安静静的画面。封好了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看见他正坐在石桌边朝这边望着，她隔着窗户冲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了。

桃花酿封好之后满园的日子就慢慢滑进了春天更深处。院门口那两排槐树又鼓了满枝的花苞，今年的花苞比去年还密，把枝丫压得弯了弯。温小棠每天晚上打烊之后坐在石桌边纳凉的时候常常会抬头看看院门口的方向，那两排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慢慢变暗，可枝丫间那些密密的花苞在最后一丝天光里还是能看见的，像满枝缀着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

有一天晚上她在石桌边坐得比平时晚了一些，暮色已经完全合拢了，星星在头顶的桃树叶子之间亮着。谢临渊从屋里出来走到石桌边在她对面坐下，手里端着两碗凉茶，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她把那碗凉茶接过来捧在手心里，两只手圈着碗沿暖着，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星星。

"谢临渊，"她看着星星开口，"你说满园这些树，它们自己知不知道它们把这里变好看了？"

他坐在她对面也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桃树枝丫，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把星星的影子摇碎了又聚拢。"树不知道好看不好看，它们只管长。"

她低下头来看他。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桌桌面上，把桌面那颗干石榴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的。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那它们只管长，我们替它们看着好看不好看。"

他端着茶碗没有接话，可他在月光里微微翘着的嘴角替他把话接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凉茶的微苦在舌尖上化开又回甘，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碗放在石桌中央那颗干石榴旁边，然后站起来往灶间走。

"明天槐花该开了，"她走到灶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早上起来看看。头一朵开了的话告诉我一声。"

他坐在石桌边点了点头。她进了灶间，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铺出来洒在院子里，把他面前那碗还没喝完的凉茶和那颗干石榴一起照得温润润的。他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把那碗凉茶喝完了，然后也站起来收了空碗放回灶间的碗架上。灶间里的灯还亮着，她的脚步声在里间响着，他没有多待，把碗放好之后就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屋门的时候，日光已经从东边涌满了整座院子。他走出院子经过院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左边那排槐树最低的那根枝条上，缀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在晨光里半开着，像刚睡醒还眯着眼的人。他站在那朵花前面看了一会儿，晨光把花瓣照得透亮，能看见花瓣背面细密的纹路和花心里面嫩黄色的蕊。

他转身往灶间走，走到灶间门口她正在系围裙，抬头看见他一大早站在门口的模样愣了一下："怎么了？"

"开了，"他说，"头一朵。左边那排最低的那根枝上。"

她系围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解了围裙挂在门后，跟着他走到院门口。果然，那一朵小小的白花挂在最低的枝条上，像是刻意等了他们来看似的，在晨风里微微颤着。她蹲下来凑近那朵花看了看，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了，看了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来，偏过头看他。

"今年槐花比去年早，"她说，"去年是四月十九，今年四月十四。"

他站在她旁边，晨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微微翘着的嘴角照得清清楚楚的。她记住了去年的日子——他记得她去年说了"四月十九"，她便把那个日子记了整整一年，到了今年四月十四就等着验证它有没有提前。

"它急。"他说。

她被他这句"它急"逗笑了，笑声响在院门口的槐花和晨光之间，把树上残留的几滴露水都震得抖了抖。她笑了几声之后收了收嘴角，转身往灶间走："那我今天多做两个菜，庆祝槐花开了。"

那天晚上满园的槐花陆续开了。不是轰轰烈烈地一夜满树的那种开，是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像是它们也有自己的节奏和顺序，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把自己打开。到了傍晚的时候左边那排槐树的枝头已经缀了七八朵小白花了，稀稀疏疏的挂在绿叶子之间，比满园里任何一次花开都显得郑重其事，像是什么大事的第一页被慢慢翻开。

温小棠晚上做了一桌子菜。蒸了一条鱼、炒了一盘青菜、炖了一锅萝卜汤、切了一碟卤肉，还蒸了一笼新的枣泥糕。她把菜端到石桌上的时候谢临渊正坐在石桌边帮她摆碗筷，两个人把四个人的菜量端端正正地摆在石桌上，晚风把院门口槐花的香气一阵阵地送过来混进菜香里，把整座石桌都围进了一团看不见的香气圈里。

温老头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看着满桌的菜笑着点了点头："今年开春头一顿好的。"三个人围桌坐下了，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在暮色里格外清脆。温小棠给温老头夹了一筷子鱼，又给谢临渊夹了一块卤肉，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青菜吃了，嚼着嚼着侧过头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那几朵白花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可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慢慢地、一朵接一朵地开。

"过两天满院墙的槐花都开了，"她转回来看向石桌对面的谢临渊，"你窗台上也能换槐花了。"

他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然后看了她一眼："那你的窗台也换。"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嘴角在碗沿后面弯着。晚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把他们之间那盏油灯的火苗吹得微微偏了偏又直回来，暮色在满园里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可石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碗筷还在响着，日子还在稳稳当当地走着。

那顿晚饭吃了很久。吃到后来温老头先搁了碗回屋歇了，温小棠和谢临渊还在石桌边坐着，把剩下的菜慢慢吃完了。收拾碗碟的时候她站起来端着碗碟往灶间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对他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槐花多了的时候，你自己去摘一枝插你那瓶子里。"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她，暮色已经合拢了，灶间的灯光从她身后的门里涌出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暖融融的边。他点了点头，她端着碗碟进了灶间，水声响了起来，碗碟在清水里碰撞的细碎动静从灶间里传出来，像是满园在晚上还有人在忙着收拾白天的东西。

他在石桌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头顶的星星在桃树叶子的缝隙间亮着，听着灶间里洗碗的声响和她偶尔哼起来的不知名小调。那些声音和夜风和槐花将开未开的香气混在一起，把这一小段暮色装得满满当当的，跟他窗台上那排东西一样，满得让人心里头踏实。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她的脚步声走出灶间朝自己屋里去了。他也站起来，把石桌上最后一点碎屑拂了拂，然后把油灯拎起来走回自己屋里。他进屋之前经过院门口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开了头一朵花的槐树——暮色里看不见花了，可他记得它的位置，记得那朵花在晨光里的样子。

明天会开更多。后天更多。到满树都白了的时候，他又能摘一枝插进窗台上的粗陶瓶里，让她每天来换花的时候再在铜镜前面多站一会儿，看看自己鬓角有没有被花瓣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