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正月初一的早晨，灶间的门敞着，温小棠站在灶台边揉面的背影被晨光拉了一道柔长的影子铺在身后的地面上。谢临渊走进去的时候她没回头，只偏了偏头说了一句"灶台左边那碟枣泥糕是给你的"，然后继续低头揉面了。他走到灶台左边果然看见一只粗陶碟，碟子里码着四块枣泥糕，面上撒了一层芝麻粒，还带着刚蒸好的热气。他端起来咬了一块，软糯甜润，枣泥的香气裹着芝麻的酥香在舌尖上化开。

"初一早上吃枣泥糕，"她背对着他说，"一年都甜。"

他嚼着那口枣泥糕站在灶台边没有走，看她低着头把面团揉得越来越光滑圆润，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暖融融的光里。她揉完了一团面转身去拿擀面杖的时候看见他还在原地站着，手里的枣泥糕已经吃完了一块，嘴角还沾着一粒芝麻。她伸手把他嘴角那粒芝麻拈掉了，动作自然得像顺手拂了一下自己衣摆上的面粉。

"站着干嘛，"她说，"桌上有茶，去坐。"

他端了碟子去桌边坐下，把那碟枣泥糕慢慢吃完了。她那边已经在擀面了，擀杖在面板上发出匀称的笃笃声，每一下都落在同样的节拍上。他听着那些声响喝茶，喝完了之后自己把茶碗洗了放回碗架上，走到她旁边看她擀面。她在薄薄的圆面皮上撒了一层干面粉对折了再擀，动作流畅又有劲，像做了无数遍之后已经熟到了骨头里。

"今天吃什么？"他问。

"长寿面。"她说，"初一吃面，长长久久。"

他站在旁边看她把擀好的面皮叠起来切成细条，抖散了撒进滚水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腾着，她用长筷搅了搅，又往锅里扔了一把青菜和几片香菇。腾起的热气把她的脸扑得润润的，她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给你也下一碗。"

两碗面端上桌的时候温老头也过来了，三个人围着灶间的小桌坐下，一人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汤清面白，菜绿菇褐，上面还卧着一颗荷包蛋。温老头先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今年的面擀得比去年劲道。"温小棠笑了一声，低头也吃了一口自己的面。谢临渊坐在桌边把那碗面慢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空碗搁在桌面上，她伸手收碗的时候碗沿还烫着。

正月初一的满园很安静。雪停了之后天晴了，日光把院子里的雪照得亮晃晃的，树梢上的积雪开始往下滴了，一颗一颗的水珠落下来砸在雪地上砸出一排小坑。温小棠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那些水珠落下来的轨迹，然后回屋拿了一块旧布巾，把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根上的雪水擦了擦——雪化了之后水会积在树根周围，太湿了容易烂根。

谢临渊也在院子里，他拿着那把长竹竿在敲桃树和枣树枝丫上那些快要化了的残雪，雪块被他敲下来砸在地上闷闷地响。两个人一个在院门口一个在院子中央，各做各的事，可满园的早春里到处都是他们走动的声响和呼出的白气。等他们把院子里的残雪和积水收拾完了，两个人在石桌边碰了面，一个手里攥着湿了的布巾，一个手里提着竹竿，互相看了一眼对方冻得泛红的鼻尖和手指，谁都没有说话，可那种沉默里有一种被一年的相处泡透了的妥帖。

正月初二温小棠晒了一窗台的红枣干，正月初三她把那只旧布袋从谢临渊窗台上拿回来重新装了一捧新晒的桂花进去，又放回了原处。正月初四开始她腌今年的头一坛酸菜，谢临渊帮她把白菜从地窖里搬出来，两个人蹲在灶间门口一棵一棵地洗干净了码进坛子里。腌酸菜的时候她的手浸在冷水里久了冻得通红，他把灶台上的热水壶提过来往她手边倒了一碗热水让她焐一焐。她把手伸进热水碗里的时候指节的关节都冻僵了，一点一点地暖回来，她在暖和的雾气里抬头看了他一眼，晨光正好从灶间的窗口照进来把他蹲在她旁边的轮廓勾出了一道暖暖的边。

日子就这么从正月滑到了二月。二月里风就软了，院子里的雪化得干干净净的，露出底下被冻了一整个冬天之后微微泛青的地面。桃树的枝丫上开始冒红点了，一小粒一小粒的芽尖从干褐的树皮里探出头来，像是冬天终于在满园里睡醒了翻了个身。温小棠每天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都要看一眼那些红点，看它们比昨天大了没有、颜色深了没有，然后才去做别的。

二月末的一天早上她站在桃树底下仰头看那些红点的时候，谢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些红点比上个月鼓了不少，有的已经裂开了一线缝，露出底下一点点粉白色的芽芯。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丫上的一个红点，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表面。

"快了，"他说，"再有半个月就该开花了。"

她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个红点的动作，他的手掌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稳当，指腹摸过树皮的时候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她看了片刻，然后说："等桃花开了，今年要做桃花酿。去年的方子我改了改，多搁了一把冰糖。"

他收回手来放在身侧，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今年多酿一些。"

"酿两坛，"她说，"一坛放你窗台上，一坛放我窗台上。"

他点了下头，转身去灶间那边取东西了。她站在桃树底下看着他走进灶间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一直攥在手心里的那片东西——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捡起来的小红石头，光滑圆润的，颜色像桃树那些刚冒头的花苞。她把那颗小石头放进了自己袖口的暗袋里，跟很久以前她放那片槐叶的位置一样。

后来桃树果然开了花。比往年早了两天，满枝粉白的花一夜之间就开了大半，把桃树那一块照得亮堂堂的。温小棠在树下站了半个早上，仰着头把每一枝花都看了一遍，然后回屋取了一只干净的粗陶碗，摘了一小捧新开的桃花瓣搁在碗里，预备酿桃花酿用。她摘花瓣的时候谢临渊路过，在石桌边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她摘花的动作，然后起身回屋拿了一只同样的粗陶碗出来，在她旁边另摘了一捧。

两个人在桃树底下各摘各的，手伸向不同的花枝，碗里渐渐堆满了粉白的花瓣，细细碎碎地叠在一起，像是把春天揉碎了收进了两只碗里。摘够了之后他们并排站在树下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在枝头开着没被摘走的花，日光透过花瓣落下来在他们脸上印了碎碎的花影。她偏过头来看他，他也正偏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满树的桃花的影子里撞了一下，然后她先移开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些花瓣，端着碗往灶间走了。

"桃花酿好了叫你，"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留了一句话，"你来尝第一口。"

他端着那只碗站在桃树底下，看着她端着另一只碗走进灶间的背影被日光和桃花的光影交替映照着。那只碗里满满一捧桃花瓣被她端稳了走进去，灶间的门在她身后开着，阳光从门里涌进去把她案板上那些新摘的花瓣照得粉白透亮。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同样满当当的桃花瓣，粉白的堆着，像是把一整个早晨的好光景都收进了这只粗陶碗里。他端着碗也往灶间走，穿过院子的时候头顶的桃树上又飘落了几片花瓣在他肩头，他没有去拂，就那么带着它们一起走进了灶间。

灶间里她正在把桃花瓣冲洗干净了铺在竹匾上晾着，见他进来偏了偏头示意他把碗放在旁边。他把碗搁过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在碗沿上方交错了一下，她接过碗的时候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凉凉的，带着清水和花瓣的潮润。他垂眼看着那只被她的手指碰到的手背，然后走到灶台边去帮她把另一只竹匾拿来铺好。两个人把两碗花瓣分铺在两只竹匾里，粉白的花瓣薄薄地摊开了一片，在从窗口涌进来的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是满园又多了两只开满了花的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