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把枇杷核种下去之后，温小棠每天早晨路过院门口的时候都会多看一眼那块做了记号的地面。头几天什么动静都没有，土面上安安稳稳的，连野草都没冒一根。她不急，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就过去了。过了大约十来天，一场夜雨之后的清晨，她蹲下去拨开那片湿漉漉的浮土，看见最边上那根小竹签旁边顶出了一粒嫩绿色的芽尖，细得像一根针，顶着半片还没脱落的种壳在晨光里颤巍巍地立着。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灶间走，走到灶间门口的时候回头朝谢临渊那扇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正站在窗口往外看，看见她蹲在院门口看了半天站起来又回头，他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来："出了？"

"出了。"她冲他弯了一下嘴角，"第一棵。"

他也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窗户合上了。她听见他那扇窗户合拢之后里面传来一点收拾东西的声响，然后他开了屋门走出来，走到院门口在她旁边蹲了下来，低头看着那粒嫩芽顶着种壳的模样。嫩芽太小了，在晨光里细细的一根，可它的根已经扎进了那片枇杷核睡过的土里，正在慢慢地、稳稳地往下探着。

"还有几棵应该也会出。"他说，伸手在那粒嫩芽周围的土面上轻轻压了压，"天暖了，雨水多。"

她蹲在旁边看他压土的动作，晨光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他做这件事的时候那种自然的认真跟多年前他蹲在柴房门口擦剑时的认真一模一样。她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说"我去做早饭"，转身往灶间走了。他蹲在院门口把那粒嫩芽周围的地面又理了理，然后也站起来跟着她往灶间走。

那几棵枇杷核后来果然一棵一棵地出了。四棵，跟种下去的数目一样，一粒都没少。嫩绿的芽尖从土里探出头来，顶着各自的种壳在春天的风里慢慢长着，温小棠每天早晨的路线上多了一站——院门口那块小竹签旁边。她会蹲下去数一遍那四棵小芽是不是都还在，看看它们比昨天高了没有，然后把旁边冒出来的野草拔掉，站起来继续往灶间走。

谢临渊有时候比她早一步到院门口，蹲在那四棵小芽前面等着她。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野草拔干净了，正把一棵歪了的小芽扶正，她就在旁边蹲下来跟他一起看一会儿那四棵新生的小苗在晨风里摇着细嫩的叶片，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地往灶间走，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那四棵小枇杷长到夏天的时候已经蹿到膝盖高了，嫩绿的茎秆上展开了四五片墨绿发亮的叶子，站在院门口那两排槐树的荫凉底下，像是四个刚入学的孩子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温小棠有时候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远远就能看见院门口那四棵小枇杷树的身影在槐树的绿荫之间若隐若现，走近了的时候会伸手摸摸最边上那棵的顶芽，跟它说句话才进门。

谢临渊有回在院门口修栅栏的时候，她正好从外面回来，蹲在那四棵小枇杷树前面看了看，然后站起来偏过头对他说："明年这时候它们应该比我还高了。"

他正把一根松了的栅栏木桩重新钉紧，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四棵在风里轻轻摇着叶片的树苗："枇杷长得快。后年就能挂果了。"

"后年就能挂果了。"她重复了一遍，把这句话在舌尖上含了含，然后弯着嘴角推门进了院子。

那年秋天满园里的东西比往年又多了不少。院门口那四棵小枇杷树在秋阳里站得笔直，叶片油亮亮的，像是已经把根扎稳了正攒着力气等着往上长。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结的石榴比去年又多了几颗，红彤彤地挂在枝头，温小棠摘了一颗放在石桌中央那颗干石榴旁边，两只石榴并排站着，一只新鲜的一只干透了的，像是同一只石榴在时间的两个阶段里打了个照面。

她每天傍晚坐在石桌边歇脚的时候都会看看那两只并排的石榴，有时候伸手转一转新鲜那颗的角度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有时候只是看着它们发一小会儿呆。谢临渊有回端了凉茶出来放在她面前，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两只石榴，他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那颗干石榴放了多少年了？"他问。

她想了想："好几年前的了。不记得了。"

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颗干石榴的果皮，果皮已经收缩得全是皱褶，颜色暗沉沉的，可形状还完整。"还在就好，"他说，"一直在。"

她端着茶碗看着他碰那颗干石榴的手指收回去又端起了自己的茶碗，低头喝了一口茶，隔了一会儿才接话："它会一直在的。跟窗台上那些东西一样，都留着。"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接话。两个人坐在石桌边把凉茶喝完了，暮色在满园里慢慢沉下去，把树影拉得越来越长，把石桌上那两只并排的石榴的轮廓融进了越来越深的暗影里。可她记得它们的位置，记得那只新鲜的放在左边、那只干透了的放在右边，即使暮色里看不清了，她也能在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画出它们并排站在石桌中央的模样。

后来那只新鲜石榴也在石桌上放干了。果皮从鲜红慢慢转成了暗红，再转成了跟旁边那只老干石榴一样的深褐色，两只干石榴并排站着，颜色几乎一模一样了，像是经历了不同的时间之后终于在同一个终点碰了面。温小棠有时候路过的时候看见那两只并排的干石榴，觉得它们像是满园里的日晷，一只标着几年前，一只标着今年，并排站着把时间变成了能看见的东西。

那年冬天又来了。大雪小雪下了几场，满园的树们又进入了各自的冬眠期。温小棠腊月里依然端了米酒酿圆子来他屋里，今年多加了红枣，圆子煮得软糯糯的，她坐在矮凳上看着他吃完了第一碗，又给他添了第二碗。窗台上那些物件在油灯光里投着熟悉的影子，粗陶瓶里的花换成了干红果冬青，那两瓶并排的槐花早就谢了，可瓶子还留着，一只插着干穗子，一只空着等明年的槐花再插进去。

她看着他吃第二碗圆子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谢临渊，院门口那四棵小枇杷树冬天要不要包稻草？"

他嚼着圆子咽下去想了想："第一年过冬，包一下稳当。明早我去包。"

"我跟你一起去包。"

他端着碗看了她一眼，她正坐在矮凳上两只手拢着膝盖看着他，油灯把她嘴角弯着的弧度照得温润润的。他低头继续吃那碗圆子，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了，空碗搁在窗台上。

"好。明早一起。"

第二天清早两个人蹲在院门口那四棵小枇杷树前面，一人一把稻草把那四棵树的根部围了厚厚一层，用草绳扎紧了。她扎完自己那两棵之后蹲在那里看他扎剩下的两棵，他的手在稻草和草绳之间灵活地绕着，把稻草拢得匀匀实实的。扎完了之后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俯身把最边上那棵根部松了一点的草绳重新紧了紧，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

"好了，"他说，"冬天冻不着了。"

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那副收工之后拍了拍手站起来的样子，晨光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裹进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蹲了片刻才站起来，也拍了拍膝上的草屑，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四棵被裹了冬衣的小枇杷树在冬天的风里立着，虽然叶子落了大半，可茎秆还是绿着的，根被稻草护得严严实实的，等到春天来的时候它们会比现在更壮实一些。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来看他："过完年它们就两岁了。"

"嗯。"他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后年就能挂果了。"

"后年挂果。"她又把那句话轻轻含了一遍，像是含着一颗还没化开的糖，慢慢等着它在舌尖上融出甜味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