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初一早上雪停了。谢临渊果然起早拿了竹竿去敲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上的雪，敲完槐树又去敲桃树和枣树。温小棠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正仰着头把那棵老桂树枝丫上最后一坨雪敲下来，雪块落了他一肩膀他也不躲，就那么站在树下仰着脑袋等着雪落完。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去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糖姜茶出来，等他敲完了走过来，递到他手里。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暖到胃里，驱散了早晨在雪地里站了半天的寒气。她看着他喝完了那碗姜茶，伸手接过空碗，然后指了指院门口的方向："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几棵枇杷树的花苞好像比昨天鼓了一点。"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的枝丫上，被雪洗过的花苞确实比昨天饱满了一些，浅绿色的苞壳微微裂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一点隐隐的白。他把空碗递还给她，走过去蹲在那棵最大的枇杷树前面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顶端那粒花苞的苞尖。

"快了，"他站起来，"再暖两天就开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枇杷树前面蹲下去又站起来的身影，晨光正从东边照过来落在他肩头，把他深色的棉袍照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边。她把那只空碗端回灶间去了，可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像是她也已经看见那些花苞裂开来露出里面黄白色的花瓣的模样了。

果然过了两天，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开了第一茬花。这回比去年开得更盛，花穗一串串地从墨绿的叶片间探出头来，黄白色的花瓣在早春的风里微微颤着，像是满园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终于舍得往外倒了。温小棠每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都先在那几棵枇杷树前面站一会儿，看着那些花穗一天比一天密，看着蜜蜂从远处飞过来绕着花穗打转。谢临渊有时候路过的时候也会停一下脚步，两个人有时候会站在同一棵树的同一根花枝前面看着同一串花穗，谁也没有多说什么话。

有一回温小棠蹲在枇杷树底下拔草的时候，谢临渊从屋里拿了一把旧剪刀出来，走到那棵最大的枇杷树前面，挑了一串开得最盛的花穗剪了下来。她蹲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剪花的动作，他把那枝花穗拿在手里看了看，然后转身往她这边走了一步，把那枝枇杷花递到了她面前。

她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他递过来的那枝花，黄白色的花穗在晨光里亮亮的，花瓣上还带着一点早晨的露水。她没有立刻接，而是仰头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着她，晨光把他眉目间照得温润清亮，他递花的姿势像做过无数遍那样自然。

"给你的。"他说。

她伸手接过了那枝枇杷花。花枝还带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她握着花枝站起来，低头看了看那串花穗在日光里微微颤着的花瓣，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放我屋里那瓶子里？"她问。

"放你屋里。"他点了点头，"我的窗口已经插了一枝了，这枝给你。"

她握着那枝枇杷花进了自己的屋子，把它插进了窗台上那只空了很久的粗陶瓶里。她屋里的窗台一直没什么东西，她不喜欢把自己的窗台塞得太满，她觉得窗台空着才能让外面的光多进来一些。可今天她把那枝枇杷花插进去之后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枝花在窗外的晨光里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在她面前的桌面上，忽然觉得窗台上有这么一枝花也挺好的。

从那之后她的窗台上也慢慢开始有东西了。先是那枝枇杷花谢了之后换了一枝新的，然后是某天谢临渊路过她窗口的时候在窗台上放了一颗圆润的卵石，灰白色的，摸上去光滑温热。她把那颗卵石留在了窗台上，摆在花枝旁边，后来又添了一片她从院门口捡来的好看的落叶、一只她烧坏了但舍不得扔的陶碟、一小把谢临渊替她摘来的野莓被晒干了之后装进了小布袋里。她的窗台不像他那扇那么满，零零星星地摆着几样东西，可每一样都有出处，每一样她都知道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为什么放。

有一天傍晚她在自己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样零零星星的小东西被暮光染成了暖融融的颜色。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颗卵石，又碰了一下那只装了干野莓的布袋，然后转身出了屋子。她走过院子走到他那扇窗户前面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台边看书，她站在窗外敲了敲窗框，他抬起头来看见她，把书放下了。

"谢临渊，"她隔着窗户对他说，"我的窗台也有东西了。虽然没你的多。"

他坐在窗台里面看着她站在暮色里的模样，她身后是满园那些正在被暮光包裹住的树影和远处灰蓝色的天空。他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和手里捏着的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捡来的落叶，点了点头："会越来越多的。"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他坐在窗台边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暮色走进灶间，灶间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铺出来洒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窗台上那排满满当当的东西，然后又看了看窗外她刚刚站过的那一小片地方，觉得满园里好像又多了一样东西。

那晚他睡下之前，把她傍晚放在他窗台上的一片落叶拿了进来。那片叶子是她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捡的，被压得平平整整的，叶脉清晰如织。他把那片落叶夹进了他那本翻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书里，合上书页的时候落叶的轮廓在纸面上微微凸起了一小块。他把书放回矮几上的时候手指在那块凸起的轮廓上按了一下，然后熄了灯躺下了。

窗外枇杷树的花在夜色里安安静静地开着，月光把花穗的影子投在了窗户的纸面上，像一幅永远也画不完的画。他的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月光里站成了一道安静的剪影，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小布偶、蜜罐、石榴干，一样一样地排列着，像是满园里所有的日子都被缩成了这些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形状，等他明天早晨睁眼的时候再一样一样地重新看过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