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那枝枇杷花在她窗台上开了五天。谢了之后她把干花收进了一只小布袋里，跟那些干野莓放在一起，布袋口扎得紧紧的，搁在窗台角落里。她每天推窗的时候看见那只小布袋，会顺手把袋口重新扎一下或者让它晒到更多的太阳，像是照顾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活物。

春天慢慢深了。满园里的花一茬接一茬地开着，枇杷花谢了之后桃花开了，桃花谢了之后栀子花开了，栀子花谢了之后院门口那两排槐树又开始鼓花苞了。温小棠和谢临渊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每当院子里的某种花开到最盛的时候，他屋里的窗台上就会多一枝剪下来的花枝，有时候过一两天她屋里的窗台上也会多一枝同样的。两个人的窗台上慢慢有了对应着季节的彼此呼应，枇杷花、桃花、栀子花、槐花，像两个人隔着院子隔空对了同一本花谱。

有一回温小棠在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下面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着那些密密的花苞在日光里鼓着。她站了很久之后转身进了院子，走到谢临渊那扇窗户前面敲了敲窗框。他正坐在窗台边擦那柄青伞的伞骨，听见声响抬起头来，看见她站在窗外冲他偏了偏头。

"槐花开了，"她说，"头一朵。在左边那排最顶上。"

他放下青伞站起来跟她走到院门口。她指给他看的那一朵槐花确实开了，孤零零地缀在最顶端的一根细枝上，花瓣在春风里微微颤着，白得几乎透明。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仰着头看着那第一朵槐花，日光从花缝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晃着细碎的光。

"今年比去年早了三天。"他说。

她偏过头来看他："你记着去年哪天开的？"

他目光还在那朵花上："去年是四月十九。今年四月十六。"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看花了，嘴角翘着的弧度被日光映得清清楚楚。她记不住去年槐花是哪天开的，可他记得。他不仅记得，还把日子说得精确到天，像是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件事都已经被他妥帖地收进了脑子里某一个角落，不会漏掉也不会混淆。

槐花开了之后满园进入了最热闹的时候。院门口那两排槐树的白花从四月开到了五月，把整条巷子的空气都浸透了甜香。温小棠每天进出的时候肩上总是落着花瓣，她也不去拂。有一回她坐在石桌边择菜的时候，一阵风把满院子的槐花吹得纷纷扬扬地落，落了石桌满满一桌面白花。她择着菜的手停了一下，看着那些白花落在菜叶上、落在碗沿上、落进她手边的清水盆里，像是满园在往她的菜篮子里撒糖霜。

谢临渊从屋里走出来看见了石桌上满桌的落花，他转身回屋拿了一只空碗出来，把石桌上的白花轻轻拢了拢收进碗里。她看着他做这事的时候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把花瓣一片片拈起来放进碗里，日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

"你收它做什么？"她问。

"晒干了装香囊。"他说，继续拢着那些花瓣，"你那只香囊里的花该换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根择了一半的菜，隔了一会儿才接话："那你晒好了我装新的。"

槐花满园飘了半个月。谢临渊收了整整一窗台的槐花瓣，晒干了装在两只布袋里，一只放在自己窗台边沿，另一只拿到了她屋里放在了她窗台上那只装了干花的旧布袋旁边。她那天回屋的时候看见了那只新来的布袋，打开闻了闻，干燥的槐花香气扑了满脸。她把新布袋和旧布袋并排放好了，旧的那只没有收走，两只布袋挨着站在窗台的角落里，一只深一只浅，像是两只颜色不同的信封并排靠在了一起。

五月末槐花谢了之后，满园的热闹就慢慢沉了下来。果子开始冒头了，青桃青枣青枇杷挨挨挤挤地挂在枝头，把夏天的期待一点一点地攒着。温小棠每天在院子里转一圈，看看青果比昨天大了一圈没有，然后去做她自己的事。谢临渊有时候也在院子里转，两个人可能会在某一棵果树前面撞见，然后一起站在那棵树的荫凉里仰头看着那些青果子在树叶间密密地藏着。

有一回他们在桃树底下撞见的时候，温小棠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最顶上那颗最大的青桃，忽然说："谢临渊，等桃子熟了的时候，咱们摘一个最红的放在石桌中央那颗石榴旁边。"

他看了看那颗被阳光照得透亮的青桃，又看了看石桌中央那颗干石榴还安安稳稳地蹲在老地方。"行，"他说，"今年桃子比去年多，能挑出最大的那一个。"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去灶间了。他站在桃树底下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青桃在叶片间慢慢鼓着的模样，觉得夏天好像在满园里走得特别慢，像是想多待一阵子，把每一棵树的每一个果子都晒透了再走。

夏天真的来了之后，满园里的果香一天比一天浓。枇杷先熟了，黄澄澄的果子摘了两大篮子；接着桃子的尖顶透了红，摘了满满一筐；枣子熟得晚一些，可入了秋就开始转红了。温小棠在石桌边坐的时间越来越长，每天择菜剥豆削果皮都在石桌上做，谢临渊有时候也坐在对面帮她，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把那些夏天的收获一样一样地处理好了，存进灶间的坛子里和晒在窗台上的竹匾里。

有一天下午她削桃子的时候，削下来的桃皮堆了一小堆，她把最红的那颗桃子削完了搁在石桌中央的干石榴旁边，红彤彤的果肉和白生生的果核在光里亮着。她看了看那颗桃子又看了看那颗干石榴，忽然说："满园从春天到秋天，东西越来越多。春天有花，夏天有果，秋天有收成，冬天有看头。一年到头都有东西。"

他把一颗削好的桃子放进旁边的碗里，也抬头看了看石桌中央那两颗并排立着的红果子，一颗新鲜的一颗干透了的，像是同一个东西在两种不同的时间里碰了面。"一年到头都有东西在等着的园子，是满园。"他说。

她削桃子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夏末午后的日光正透过桃树的叶子在石桌上跳着碎碎的光斑，她看着他坐在光斑之间的模样，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低头继续削桃子了。

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后来在石桌中央放了三天。每天她从旁边经过的时候都会看一眼它红艳艳的果皮在日光里的样子，第三天傍晚她把桃子拿起来擦了擦，掰成了两半，一半递给他，一半自己吃了。果肉脆甜多汁，嚼在嘴里的时候满口的桃子香，她把桃核收进了窗台上那只装干果核的碗里，跟往年攒下来的果核们堆在了一起。

那颗干石榴还站在石桌中央没有动过。新鲜的桃子走了，它还在。温小棠偶尔路过的时候会转一转它的角度让它晒到太阳，跟它像是老相识一样，一个站着，一个路过，打了招呼就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秋天来的时候满园的叶子开始变色了。桃叶先黄，枣叶转红，枇杷树的厚叶子还是墨绿的，可老桂树的花又开了，金黄色的碎花密密地藏在叶子间，香得整座院子都沉进了蜜糖里。温小棠坐在石桌边剥桂花瓣的时候，谢临渊在她旁边坐下来帮她剥，两个人安安静静地把满树的金黄收进了一只粗陶碗里，碗壁很快就被桂花铺满了，金灿灿的堆着，像是把整个秋天都塞进了一只碗里。

那碗桂花后来被分了两份。一份晾干了做桂花酱，一份被她塞进了自己窗台上那只靛蓝香囊里，把旧花换出来，新花填进去。她换好香囊之后拿着那只旧布袋走到他那扇窗户前面敲了敲窗框，他抬头看见她手里那只旧布袋，接过去放在了自己窗台上。

"旧花晒得还能用，"他说，"我留着。"

她站在窗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他低头看着窗台上那只旧布袋，布袋里的干花已经褪成了浅褐色，可凑近闻还能闻到一丝淡淡的余香，像是被时间磨薄了但还没有散尽的好日子。他把那只旧布袋放在了自己那排东西的最边上，挨着那颗干石榴放着，让它跟那些老伙计们一起站在那扇被填得满满当当的窗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