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石榴在石桌上放了整整一个秋天。红彤彤的果皮从鲜红慢慢转成深红,又转成暗红,最后在秋末的风里微微缩了一点皮,可颜色还亮着,像一盏被点着了就不会灭的小灯笼。温小棠每天路过石桌的时候会看它一眼,偶尔伸手转一转它的角度,让它晒到太阳的那一面换个位置。谢临渊有时候坐在石桌边喝茶的时候目光也会落在它上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要把那颗石榴吃掉或收起来,就那么让它从秋天站到了冬天。
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温小棠早上推门出来,看见石桌上那颗石榴的果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白。她走过去把它捧起来,拂了拂上面的雪,看了片刻,然后把它拿进了自己屋里。她把那颗干石榴放在了她墙上那幅画的下面,跟那只放了很久的干石榴并排站在一起,一只鲜红一点的,一只暗褐一点的,像是秋天和冬天碰了面之后各自认出了对方。
那年冬天温小棠在灶间里忙活的时候比往年更安静了一些。她做那些做了无数遍的事情——揉面、切菜、烧水、腌菜——手指的动作熟练得不需要思考,可她的思绪有时候会飘到别处去。有一回她坐在石桌边择菜的时候,谢临渊从她身边走过,她忽然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谢临渊,你说满园要是下大雪了,咱们院子里那些树的枝丫会不会被雪压断?"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树。冬天里的桃树枣树都光秃秃的了,只有枇杷树和桂树还带着叶子。他想了想:"桃树枝脆,雪积厚了有可能断。明早雪停了得去扫一扫。"
她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择菜了,可那句"明早雪停了得去扫一扫"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第二天雪真的停了,她推开门的时候看见谢临渊已经站在桃树底下拿一根长竹竿轻轻敲着枝丫上的积雪。雪簌簌地落下来在他脚边堆了一圈,他仰着头专注地把每根可能被压断的枝条都敲了一遍,敲完了桃树又去敲枣树。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回屋拿了笤帚出来帮他把院子里的雪扫到了一堆。
两个人扫完雪之后站在院子里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团团白雾。满园的树被雪洗过了一遍之后格外清朗,桃树的黑色枝丫在灰白的天幕里显出利落的线条,枇杷树的墨绿叶子顶着雪的薄被在冬阳里亮晶晶的。她拄着笤帚看着那些被扫过雪之后清清爽爽的树,忽然说:"等明年春天这些树再开花的时候,我就觉得它们像是睡了一觉刚醒。"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树。"它们本来就是每年睡一觉再醒。"
她偏过头来看他。雪后的冬阳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地照着,把他眉目间那层被冷风冻出来的淡红照得温润。她看着他呼出白气的嘴唇和微微翘着的嘴角,忽然说:"那你呢?你也每年睡一觉再醒?"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她手里的笤帚拄着地,整个人裹在一件厚棉袄里,领口的绒毛被呼吸的热气濡湿了一小片。他看着她在冬阳里被冻得微微泛红的鼻尖和亮晶晶的眼睛,过了几息才说:"我在这儿不睡。我替你看着它们。"
她握着笤帚的手顿了一下。冬阳正好从云缝间滑出来落在他们之间,把她和他之间的那一小片空气照得亮堂堂的。她看着他,他看着她,风从院子外面穿进来把桃树枝丫上残留的一小片雪吹落了下来,飘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落进了雪地里。
"那你替我看着它们。"她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等我看不动了,你看。"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去把扫好了的雪堆拢了拢,她看着他弯着腰拢雪的背影,在冬阳里被棉袍裹得厚厚实实的,动作从容有力。她站了片刻,然后也弯腰帮他把散在边上的雪往堆里拨了拨。
那个冬天满园里的东西少了一些。落叶被扫干净之后地面清清爽爽的,光秃的枝丫在晴日里把影子投得清清楚楚。可那些少了的都是季节性的东西,树根底下的东西一点都没少——被稻草包好的枇杷树根、被培了厚土的桂树根、被剪了枯枝的桃树枣树的干茬。那些看不见的根在冻土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等着来年开春再往外冒。
温小棠在腊月里头依然端了米酒酿圆子来他屋里。今年她多加了枸杞和几片干桂花,圆子煮得比往年更透了一些,咬开的时候黑芝麻馅热乎乎地流出来。他坐在床边吃完了,把空碗搁在窗台上,她坐在矮凳上没有急着走,伸手转了一下窗台上那面铜镜的角度,让镜面映出窗外正在飘着细雪的暮天。
"谢临渊,"她看着铜镜里映出的灰白暮色和飘落的雪片,问,"你说等雪化了的时候,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会不会比去年多开一些花?"
他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铜镜里那片飘雪的暮天:"会。去年养的根好,今年花苞比去年密。开春你就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她坐在矮凳上跟他一起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面铜镜里映出的雪景,然后站起来端起空碗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冷风,他坐在床边伸手把窗台上那颗干石榴的旁边一颗被风吹歪了的干穗子扶正了,然后也看着铜镜里那片正在飘雪的暮天看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东西一样不少。粗陶瓶里插着一枝干枯的红果冬青,干穗子靠在它旁边,靛蓝香囊的香气淡了可还在,铜镜的镜面擦得锃亮,小布偶站在镜子右边,蜜罐的红布被换过一回新的,石榴干站在最边上。它们在冬天的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站着,等着开春之后那扇窗重新被推开,等着外面的枇杷树冒出第一枝花穗。
腊月二十八那天温小棠包了饺子,端了一盘热腾腾的来他屋里。两个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矮凳上,分着一盘饺子吃。她蘸醋的时候醋碟碰了碰他的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嚼着一只饺子看了她一下,然后又低头蘸醋去了。那盘饺子吃完之后她把空盘叠在空碗上端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来说了一句"明早下雪的话我包汤圆"。
他说"好"。
除夕那天真的下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雪片飘了一整天,院子里的树顶积了薄薄一层白。温小棠在灶间里包了满满一屉汤圆,芝麻馅花生馅各一半,煮熟了浮在红糖姜汤里热气腾腾的。她端了两碗到石桌边来跟谢临渊分着吃——石桌上的雪被她扫干净了,铺了一张旧草垫,两个人坐在石凳上端着碗吃热汤圆,雪在他们头顶细细地飘着,落了满肩也不拂。
她低头咬了一口汤圆,黑芝麻的甜馅流出来,烫得她哈了一口气。他坐在对面看她被烫得眯起眼睛又舍不得吐的样子,嘴角那点弧度稳稳地浮着。雪落在两个人的碗面上很快就融了,可碗里的红糖姜汤始终是热的,把冬天的寒气挡在了碗沿外面。
吃完了汤圆她没急着回屋,把两只空碗叠好放在石桌中央,然后靠在石桌边沿看着院子里那些被雪裹了一层白的树影。暮色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把满园拢进一片温柔的灰蓝里。谢临渊也靠着她旁边站着,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两只叠好的空碗和一小截石桌的边沿,可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铺在一起,分不出彼此了。
她看了一会儿那些树影,忽然说:"谢临渊,等明天初一早上起来,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会被雪压得弯着腰吧。"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院门的方向被暮色和雪影模糊了轮廓,可那两排槐树的剪影还在,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蓝的天空。
"雪不厚,不会断。"他说,"明天早上我去敲一敲就行了。"
她偏过头来看他,暮色里他的侧影被雪光映得清清淡淡的,像是也成了一棵站在满园里不会动的树。她看了他片刻,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那些模糊的树影,嘴角慢慢弯起来。雪还在飘着,细细碎碎地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顶,可她没有觉得冷,像是满园的树根底下那些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温度正从她脚底下慢慢升上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了一层看不见的暖意里。1
看得不够,好想看下一章内容,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