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枝枇杷花在粗陶瓶里开了七天。花开到第三天的时候最盛,黄白色的花穗全绽开了,把粗陶瓶的瓶口上方撑成了一小簇毛茸茸的光晕。到了第五天花瓣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颜色从黄白慢慢转成了浅褐色,可那股清甜的香气还在,从窗台上飘散出来,路过的时候总能闻见。第七天傍晚温小棠来他屋里送晚饭的时候,站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枝快要谢了的枇杷花一眼,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最下面那朵已经干卷了的花瓣。
"明天我换一枝新的。"她说。
第二天清早她果然换了一枝。这回是同一棵树上开的第二茬花,比第一枝的花穗更密了一些,插进粗陶瓶里的时候把干穗子挤得往旁边歪了歪。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效果,伸手把那根干穗子重新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跟新花枝之间留出了一线缝隙,然后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枝能开得久一些,"她转头对他说,"后面的花苞比前一批多。"
他正坐在床边系鞋带,抬头看了那枝新换的枇杷花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系鞋带了。她站在窗台前面又看了几息,转身走了。
那天之后她每天早上都给他换一枝新的枇杷花。有时候是一大早推门出来先摘了再进屋,有时候是忙完了灶间的活之后路过树底下顺手折一枝。谢临渊屋里的粗陶瓶里每天都插着一枝新鲜的枇杷花,那面铜镜里每天映着不同的花枝姿态,有时候斜斜地歪着,有时候直直地立着,有时候花穗朝左有时候朝右,像是每一天都有一个新的花枝在跟铜镜学着摆自己的姿势。
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的花期比往年长了许多。不知道是今年春天的气候格外合适,还是那些树被照顾得特别好,从第一朵花开到最后一批花谢,前后将近一个月。那一个月里谢临渊窗台上的花枝从来没有断过,每天清早都会有一枝新的被放进来,旧的那枝被换走之后也不会被扔掉——温小棠把它们收起来晾在了灶间的窗台上,干透了的枇杷花攒了一大把,被装进了一只旧布袋里挂着,她说"冬天煮水喝"。
那一个月也是温小棠来他屋里最勤的一段时间。她每天换花的时候总会多待一会儿,有时候在窗台前面站一站看看铜镜里的花影,有时候在他床边的矮几上放一颗刚洗好的枣子或一片切好的瓜,有时候什么都不放,只是推门进来换了花就走了。他坐在床边看她做这些事,油灯的光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她做这些事的时候那种自然的、不紧不慢的姿态让这间屋子一天天地变得更像是两个人在共同慢慢填满的地方。
枇杷花谢了之后结了小枇杷。青涩的小果子从谢了的花萼底下冒出头来,一天比一天鼓起来。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今年挂果格外多,最密的那枝上数了数有二十多颗小青果挤在一起。温小棠蹲在树底下数过好几回,每回数的数字不一样,谢临渊路过的时候被她拉着蹲下来重新数了一回,两个人数出来二十二颗,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年的枇杷熟得特别好。黄澄澄的果子挂满了枝头,把几根粗枝都压弯了,弯到了人伸手就能摘到的位置。温小棠摘了满满两篮子,一篮子送去了郑伯家,另一篮子留在了院子里。她坐在石桌边把一篮枇杷剥了皮去了核,果肉一瓣一瓣地放进干净碗里,预备熬枇杷蜜。谢临渊坐在对面帮她把剥下来的皮和核收进簸箕里,两个人的手在石桌上方来回递着枇杷、果肉、果核,偶尔指尖碰到一下谁都不刻意躲开。
枇杷蜜熬了一整个下午。灶间的窗口飘出来浓稠的甜香,混着院子里新开的栀子花香和院门口槐树的新叶气息,把一整座院子都浸透了夏天的味道。温小棠把熬好的枇杷蜜装进三只小陶罐里,两罐封好了收进橱柜深处,一罐放在灶台边沿敞着口晾凉。她盛了一勺在碗里递给谢临渊,他接过去尝了一口,甜润的蜜汁在舌尖上化开,枇杷的果香和冰糖的清甜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慢慢淌下去。
"留一罐放你屋里。"她说,"夜里渴了冲水喝。"
那天傍晚她端了一只小陶罐放在他窗台上,罐口封着红布,布上写了两个字——"枇杷"。那罐蜜放在粗陶瓶和干穗子之间,把窗台又塞满了一些。原先还能透过窗台看见外面枇杷树的空隙,如今已经被这罐蜜挤得满满当当了,从粗陶瓶到干穗子到香囊到铜镜到小布偶到新添的蜜罐,一样挨着一样,把那一小扇窗户占得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了。
谢临渊晚上坐在灯下看书的时候,偶尔抬眼看看窗台上那排东西被油灯照出的长长短短的影。枇杷蜜罐的红布在灯下格外显眼,像一小簇被点着了却不会烧起来的红色火苗,安安静静地蹲在粗陶瓶和香囊之间。
过了几天温小棠来他屋里送新蒸的豆沙包的时候,站在窗台前面看了那排东西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满了。"
他坐在床边抬起头来。她正看着窗台上那排被塞得满当当的物件——粗陶瓶里插着新摘的栀子花,干穗子歪靠在瓶边,靛蓝香囊挨着铜镜,小布偶站在镜子另一边,枇杷蜜罐的红布在最边上露了一角。她看着那排东西的时候嘴角弯着,像是看了一幅自己画了很久终于画完了的画。
"满了就满了,"他说,"不用再添了。"
她转过身来看他。日光从窗户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她站在那片光里看着他,过了几息才说:"是不用再添了。窗台满了,院子满了,院门口也满了。剩下的就是让它们好好长着。"
他点了点头。她站在那里又看了他片刻,然后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的时候比往常慢了一些,像是走在那条已经被踏过无数遍的路上忽然想走得久一点。他坐在床边听着那阵脚步声穿过院子、推开灶间的门、在灶间里响了一阵细碎之后安静下来,然后他把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继续看下去了。
可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真正在看那些字。他看着书页上印着的墨字,脑子里却是窗台上那排满满当当的东西在油灯和日光里交替映出的影子。那些影子从春天投到夏天,从夏天投到秋天,再从一个又一个冬天的油灯光里慢慢挪过去。它们一年又一年地站在那一小扇窗户的台面上,被日光晒过、被夜露浸过、被油灯烤过、被月光照过。它们的颜色慢慢变深了,边角慢慢磨圆了,可它们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少过一样。
后来很多年过去之后,那扇窗台上的东西依然一样不少地站在那里。粗陶瓶换过几只新的,干穗子换过几茬,香囊里的干花填过多少回早就数不清了,小布偶被洗过之后褪成了浅白色,蜜罐的红布换过好多次可罐子还是那个罐子,铜镜被擦过无数次镜面已经磨出了一层温润的光泽。这些东西一样不少地并排站着,像一排被时间泡得熟透了的老邻居,安安静静地陪着那扇窗和窗外的那棵老枇杷树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春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那时候她站在窗台前面说"满了"的那个下午,日光正好从窗户里涌进来把她和那排东西一起照得亮亮的。他坐在床边看着她站在光里的侧影,把她嘴角的弧度、她眼睫上沾的一小粒枇杷蜜渍、她微微翘起的下巴和垂在肩侧的那一缕碎发一样一样地收进了眼睛里。
"满了。"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她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隔着满窗台的日影和那些被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对视了一瞬。她没说话,只是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了。他坐在床边听着她的脚步声穿过院子,直到灶间的门开了又合,才低头重新把目光落在书页上。
书页上的字还是那些字。可他的目光在那些字上面停了一会儿之后,又抬起来看向了窗台。窗台上那排东西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被光镀了一层暖金色的边,像是这一整座院子所有的好日子都被收进了那一小扇窗户的台面上,一样一样地排好了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