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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一年冬天比往年来得安静。

雪下了两场,都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日头一晒就化了。院子里的树光秃秃地站着,桃树、枣树、枇杷树、栀子花丛,落了叶子的落了叶子,不落叶的也蔫蔫地缩着。可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却精神着,墨绿的厚叶子在灰白的冬阳里泛着油亮的光,枝丫间鼓着密密的青色花苞,一粒一粒的,像是攒着劲儿等着春天从冻土里钻出来。

温小棠腊月里头生了一场小病。不重,就是着凉了咳嗽了几日。她不肯好好躺着,裹着厚棉袄蹲在灶台边烧水煮姜茶,谢临渊过来把她按回椅子上,替她把姜茶煮好了端到她面前。她坐在椅子上捧着碗喝了一口,抬头看他站在灶台边替她收拾碗筷的背影,灶火把他靛青色的衣摆染了一层暖融融的红光。

"你不用管我,"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咳过的哑,"我自己能行。"

他没接话,把收拾好的碗碟放进碗架里,转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一下她额头的温度。他的手掌覆在她额上的时候带着一点刚从外面带进来的凉意,可他的掌心里是暖的。她仰着脸任他试了一会儿体温,然后他收回手说"不烫了",转身去灶台边把姜茶续了续又端了回来。

"喝完再躺一会儿。"他把碗放在她手边。

她低头看着那碗重新续过的姜茶,热气扑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腾腾的白雾后面弯了一下。她端起碗来慢慢喝完了,然后把空碗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松开碗沿,在他握住碗的那一瞬间她借力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凉凉的,可她的力气只有一瞬,握完了就松开了。

他垂眼看着她松开的手指慢慢收回去拢进袖子里,他端着那只空碗在灶台边站了片刻,然后走开了。

那场小病过了几天就好了。她重新活蹦乱跳地在院子里忙活的时候,谢临渊正蹲在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前面给它们培冬土,把晒干了的稻草围在树根周围保暖。她走过去蹲在他旁边,看他一把一把地把稻草拢好了压实,手指被冬天的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可她蹲在旁边没有走,就那么看着他把那几棵树的根都包得严严实实的。

"你怕它们冻着?"她问。

"头一年过冬的枇杷树,根嫩,冻坏了明年不开花。"

她伸手摸了摸最近那棵包了稻草的树干,草叶的触感粗糙又暖和,把冬天的风挡在了外面。她摸着那层稻草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把它们照顾得这么好,明年它们肯定开很多花。"

他没有抬头,把手边的稻草又分了一些匀给旁边那棵小一些的树:"开多开少都一样。活了就好。"

她蹲在边上看着他给最后一棵树的根围完了稻草,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草屑。他站起来的时候她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院门口那排被稻草包了根的小树前面,冬天的日光薄薄地照着,把他们呼出的白气凝成一小团又散了。

"谢临渊,"她看着他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鼻尖,"明年春天咱们在院门外面再种一排蔷薇吧。蔷薇爬墙,到时候能把那面墙都爬满了,开花的时候整面墙都是红的。"

他顺着她说的方向看了一眼院门外面那面旧土墙,墙面上斑斑驳驳的长着一些青苔和干枯的野藤。他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那面墙,像是在脑子里已经把那面墙爬满红色蔷薇的样子画好了。

"行,"他说,"蔷薇苗我去找。"

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转身往院子里走了。他在院门口又站了片刻,也看了看那面旧土墙,然后跟着她进了院子。

翻过年之后春天来得又早又急。正月里暖了几天,二月头的风就软下来了。谢临渊在二月里把蔷薇苗找了来,一捆十几棵,都是带根的壮苗。温小棠帮忙在院门外面那面旧土墙的墙根底下挖了一排坑,两个人一个放苗一个培土,沿着墙根种了一整排。蔷薇苗细瘦的枝丫在春风里轻轻摇着,上面已经冒了嫩红的芽点,像是迫不及待要往墙上爬了。

"等它们长起来,"她把最后一棵苗的土拍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排新种的蔷薇,"这面墙就换了一张脸。"

他也站起来,把铁锹靠墙放了,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排嫩红色的小芽点在春光里微微颤着。日光把墙根那排新土晒出一层浅浅的暖意,他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的时候,她正微眯着眼看着那面墙,嘴角翘着,像是在跟墙说"你等着吧你马上就不一样了"。

春天一天一天地深了。院门外那排蔷薇果然开始抽枝,新长的藤蔓沿着墙面一点点地往上爬,嫩红色的新叶在墙砖的缝隙间探着脑袋。温小棠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都要在那排蔷薇前面站一站,看看哪根藤蔓又爬高了一截,哪片新叶又展开了一些。谢临渊偶尔从她身后路过,也会停一下脚步看看那排蔷薇的长势,两个人有时候会同时在清晨的院门口站着看同一根藤蔓,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墙面上,跟那些爬满了墙根的新藤交错着,分不出彼此。

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也脱了冬衣。围在根上的稻草被谢临渊在天气回暖之后撤了,露出底下湿漉漉的褐色树皮和冒了尖的新芽。那些青色的花苞鼓得比冬天的时候大了许多,有的已经透出了一线浅白,像是憋了整整一个冬天终于等到了破口的时机。温小棠蹲在其中最大那棵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托了一下最底下那枝花苞串的分量,然后站起来往灶间走了。

又过了几天,那棵最大的枇杷树开了第一朵花。黄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舒展开来,花心里带着细碎的绒毛,像是刚从冬天的壳里小心翼翼地钻出来。谢临渊那天清早推门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朵花,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屋里,拿了一把旧剪刀走到那棵枇杷树前面,把开得最好的一小枝花枝剪了下来。

他拿着那枝枇杷花走进院子的时候,温小棠正站在灶间门口系围裙。她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枝黄白色的枇杷花朝他屋子的方向走,她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穿过院子。他推开自己屋子的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的花枝不在了。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他走出来,迎上去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晨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整片亮堂堂的金色。

"插上了?"她问。

他点了点头:"在你那面镜子旁边。"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晨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嘴角那点弧度越弯越深,深到两颗小虎牙都露了出来。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灶间。他站在院子里听着灶间里响起的锅碗声响和灶火被点燃的噼啪动静,站了片刻,然后也转身往自己屋里走了。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窗台上那枝新插进去的枇杷花。黄白色的花穗在粗陶瓶里斜斜地立着,刚好卡在粗陶瓶和干穗子之间的空隙里,花枝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跟旁边那面铜镜里映出的自己打招呼。那面铜镜的镜面里映着枇杷花的倒影和窗外正在亮起来的春天的天光,清清亮亮的一片,像把整个早晨都收进了一面小小的铜面里。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了好一会儿。窗外那棵开了第一朵花的枇杷树在春风里轻轻摇着枝丫,像是知道自己的花已经被折了一枝放进了一个人的窗台上。窗台上那排旧物安安静静地站着——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小布偶、新插的枇杷花——一样挨着一样,把这一小扇窗户占得满满的,满得让人心里头踏实。1

段评

蹲蹲后续更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