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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些枇杷树种下去之后的第二年春天,院门口的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把整扇院门罩在一片香雪里,花瓣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温小棠那天早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脚底踩着一层白花,头顶也落了一层白花,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才迈步走出去。

谢临渊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门口的背影,满肩的白花落着,她微微仰着头看头顶那些花簇,晨光从花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着细碎的光。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她肩上落满的花瓣。

"今天开得比去年盛。"他说。

她偏过头来看他,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目间,把他那层被岁月磨薄了的底色照得温润清亮。她弯着嘴角点了点头:"一年比一年盛。等院门口那两排枇杷也长起来开花了,那就更热闹了。"

他看着她眼睫上沾着的一小片白花瓣,伸手轻轻拈掉了。她眨了眨眼,目送他把那瓣花放进自己袖口里,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花了,可她的嘴角比刚才翘得更高了一些,像是被人摘走了一瓣花之后心里头反而更满了似的。

那年夏天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抽了第一次新枝。枝叶从两排槐树的空隙间探出头来,在风里摇着墨绿色的叶片,跟槐树的嫩绿交叠在一起,像两种不同深浅的绿在慢慢地试着认识彼此。温小棠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那些交错在一起的颜色,然后转身进了院子。

谢临渊正在石桌边把新摘的野莓装进一只小竹篮里,她走过去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来,看着他一颗一颗地把野莓挑拣好放进篮子里。日光从头顶的桃树叶缝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石桌面上跳着碎碎的光斑,她把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挑野莓。

"谢临渊,"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院子一年比一年满了?"

他挑野莓的手没有停,把一颗饱满的红色果子放进篮子里,又拈起另一颗看了看:"满了不好?"

"好。"她说,弯着嘴角,"就是觉得满得有点太快了。好像昨天还没什么东西,今天一看全都长出来了。"

他把最后一颗野莓放进了篮子里,把篮子推到她面前,然后抬眼看着她。日光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在他和她之间的桌面上跳跃着,他看了她几息,然后说:"还会更满的。明年那排栀子花该开满墙了,院门口的枇杷也得再蹿一截,西墙根那排枣树也要挂了果。后年更满,大后年更满。"

她趴在石桌上听着他用那种种了很多年树才有的笃定语气说"后年更满、大后年更满"的时候,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稳稳地填满了。那种满不是东西多到堆不下的满,是每一寸土地上都长着该长的东西、每一样东西都被人好好地记着、被好好地等着的那种满。她把他推过来的那篮子野莓捧到面前,拈了一颗放进嘴里,清冽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

"那大后年我还能坐在石桌上摘野莓吃?"她含含糊糊地问。

"能。会更多。"他站起来收拾了桌上零落的叶梗和残果,把废料拢进一只旧簸箕里,"年年都多。"1

段评

这满院的温柔太治愈啦

她坐在石桌边看着他把那簸箕端走倒进沤肥坑里的背影,阳光透过桃树的叶子在他肩头印下了碎碎的光斑。她在石桌边坐了一会儿,把他挑好的那篮子野莓慢慢吃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空篮子拿回灶间洗了,挂在窗台下面的钩子上晾着。傍晚的时候她路过院门口,那几棵新抽枝的枇杷树在暮风里摇着叶子,她和它们站了一会儿,像是跟它们打过了招呼,然后转身回了灶间。

那一年院子里的东西确实又满了不少。西墙根那排栀子花长成了一片,入夏之后开了满墙的白花,香气浓得连灶间的窗户都能闻见。温小棠摘了好几朵放在自己窗台上,又摘了几朵放在谢临渊窗台上的粗陶瓶里,白花衬着铜镜和靛蓝香囊,把那一小扇窗户塞得满满当当的。她摘完花之后站在那面铜镜前面看了看自己,鬓角沾着栀子花的碎瓣,她伸手摘了放在镜框边沿,然后转身走了。

谢临渊回来的时候看见窗台上那几朵栀子花和镜框边沿放着的那一小瓣白花,他在窗台前面站了片刻,然后把那瓣白花拈起来放进书页里夹好了。

秋天的时候院门口那几棵枇杷树又长高了一截。有一棵长得特别快,已经快到槐树的一半高了,站在院门的左侧,像一柄撑开了的小绿伞。温小棠每天出门进门都要多看它两眼,有一回蹲在它旁边的时候伸手摸了摸它的树干——细瘦的,可树皮是健康的褐色,顺着摸上去能感觉到生长时留下的细小节痕。她摸着那棵树干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明年也能开花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谢临渊从院门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她跟那棵树说话,他脚步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她旁边走过去进了院子。可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嘴角那点弧度在暮光里微微翘着,她也弯了弯嘴角,跟着他进了院子。

进了院子之后她在石桌边坐下来剥豆子,他也走过来在旁边坐下帮着她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剥各的豆子,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他们之间的石桌染成了一片柔柔的暖金色。她把剥好的豆粒放进碗里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他一眼,他低头剥豆子的侧脸在暮光里格外沉静温润,像是这十年来的日子在他脸上留下的不是痕迹,而是一种被人好好对待之后才有的安稳。

"谢临渊。"她开口。

他抬头看她。

"明年院门口那棵枇杷要是开花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很像是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一样平常,"你帮我折一枝插你那瓶子里。"

他把手里的豆荚剥完最后一粒放进碗里,抬头看着她,暮光落在他眉目间把他那层薄凉融成了暖融融的底色。他看了她两息,应了一声:"行。"

她低头继续剥豆子了,可他看见她低头的时候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从侧面看过去正好落在暮光里,亮亮的,像一小片被光镀了边的月牙。他没有移开目光,看了她几息才继续低头剥豆子。两个人在暮色里把一盆豆子剥完了,碗里的豆粒攒了满满一碗,翠绿翠绿的堆着,像一小碗碎玉。她把碗端起来往灶间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停了那么一瞬,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了。

他坐在石桌边听着她进了灶间之后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低头看了看石桌上残留的豆荚皮。暮色已经把那些豆荚皮染成了深褐色,他伸手把那些碎皮拢了拢堆到一边,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自己屋里走去。

经过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暮色里那几棵枇杷树的轮廓还看得清,其中最大那棵的枝丫在晚风里微微晃着,像是已经等不及明年的春天了。他站在那棵枇杷树前面看了片刻,然后伸手轻轻托了一下它最顶端的枝梢——枝梢在他掌心里颤了颤,又弹了回去。他收回手继续往屋里走了,推开那扇朝南的门进屋的时候,窗台上那几朵栀子花在暮色里已经看不清颜色了,可香气还在,跟靛蓝香囊的干花味儿混在一起,把他的屋子填得满满的。

他走到窗台前面,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伸手碰了一下那面铜镜的边沿。镜面里映着窗外的暮天和枇杷树的剪影,也映着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在镜子里站了片刻,然后去把油灯点上了,暖黄的光一下子把窗台上的东西都照得清晰起来——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小布偶,还有傍晚她放在那儿的两朵半开的栀子花。那扇窗台满满当当的,每一样东西都安安稳稳地占着自己的位置,像是早就知道该站在哪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