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那棵老枇杷树的花穗密了起来。去年冬天攒的那些花苞像是憋足了劲儿似的,一场春雨过后哗地绽了大半,黄白色的花簇挤挤挨挨地缀满了枝头,远远望去像把一整个春天的日光都收拢了挂在枝上。温小棠每天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先往那棵枇杷树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才开始一天的活计。
她今年又在院子里新添了一样东西——一只旧陶盆搁在石桌旁边,盆里移栽了一丛薄荷。薄荷长得快,没几日就蹿了满盆绿油油的叶子,风一吹就飘出一股清冽的凉香。她摘了几片薄荷叶泡了茶端去他屋里的时候,他正坐在窗台边翻一本书,抬头接过茶碗喝了一口,薄荷的清苦在舌尖上化开,凉丝丝地渗进喉咙。
"好喝。"他说。
"那当然。"她把剩下的薄荷叶晾在窗台上,叶片贴着粗陶瓶的瓶肚,绿油油地铺了半截窗台。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枇杷树正在盛开的满枝花穗,日光透过花瓣漏进来在屋里洒了一片碎碎的影子,她站在那片花影里偏过头来看他,"等枇杷结了果,我泡枇杷蜜。到时候给你留一罐。"
他端着茶碗看着她站在花影里的模样,日光在她脸上晃着细细的光斑,她嘴角翘着跟窗外那些花穗一样的弧度。他低头又喝了一口薄荷茶,隔了一会儿才说:"留两罐。一罐现在喝,一罐放着。"
她歪了歪头:"放着一罐干嘛?"
"放久了更甜。"他说。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低头喝茶的侧影,过了几息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走出去了。可她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快,灶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声都比往常脆生。
枇杷花谢了之后开始挂果了。青绿色的小果子藏在墨绿的叶片之间,一天一天地鼓起来,从指甲盖大小慢慢变成大拇指大小。温小棠每天都蹲在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小青果,偶尔伸手托一下最下面那枝果串的分量,估量着什么时候能熟透。谢临渊路过的时候也会停一下脚步仰头看看,两个人偶尔会同时站在枇杷树底下仰着头看那些青果,谁先看够了谁就先走,另一个会继续站着多看一会儿。
有一天傍晚她蹲在树底下拔草的时候,谢临渊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捏着一根新折的桃枝,枝头上缀着几朵快谢了的桃花。他把桃枝放在她脚边的草地上,然后低头跟她一起拔那棵缠在枇杷树根上的野藤。她看了一眼脚边那枝桃花,伸手拿起来看了看——花瓣的边缘微微卷了,谢了大半,可花心里还留着一点粉色的残色。她把那枝桃花插在了石桌中央那只旧陶罐里,然后继续蹲回去拔草了。两个人蹲在枇杷树底下拔完了一整圈野藤,谁也没提那枝桃花的事儿,可石桌上那旧陶罐里后来每天都有一枝新的花被插进去,有时候是谢临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顺路折的,有时候是她清早摘菜的时候顺手掐的。那陶罐里从来没有空过。
枇杷熟的时节,满树的果子转成了黄澄澄的颜色。沉甸甸的果串把枝条压得弯了,伸手就能摘到最底下的几串。温小棠站在树底下仰头挑了半天,专挑那些最饱满最黄的摘了满满一篮子,提着去了他屋里。她进门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看那本翻了不知道第几遍的书,抬眼看见她提着一篮子枇杷进来,便把书合上了。
"今年的头一茬。"她把篮子放在窗台上,自己从里面挑了一颗最黄的剥了皮递给他。枇杷的汁水顺着她手指淌下来,她把递过去的枇杷送到他嘴边,他低头接了。果肉软糯甜蜜,汁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了一线,他偏头用手背擦了,她看着他那副被枇杷汁润湿了嘴角的模样笑了一下,自己也剥了一颗吃了。
两个人坐在窗台两边,一个坐在床边,一个坐在矮凳上,把那篮子枇杷慢慢吃完了。果核被收在一只空碗里,她看着那碗果核想了想,说:"这些核也能种。种在院门外那两排槐树中间的空地上,以后院门口有花有果。"
"行,"他把她递过来的最后一块枇杷皮接了放在废纸里包好,"明天我去翻地。"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把那碗枇杷核留在了他窗台上。他坐在灯下看着那碗褐色的果核在油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堆着,表面还带着残存的一丝果肉,在暖黄的灯光里泛着微微的光。他没有把碗收起来,就让它放在窗台上那些旧物的旁边,跟冬青果的干枝和靛蓝香囊并排站着。
第二天谢临渊果然把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中间的空地翻了。松软的泥土被晒了一整个上午,下午的时候温小棠蹲在那块地前面把枇杷核一颗一颗地埋了进去,覆了土浇了水。她蹲在那里埋果核的时候,院门外那两排槐树的新叶正被风吹得哗哗响,偶尔落几片叶子下来粘在她肩头。她埋完了最后一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后退两步看了看那片被埋了果核的空地,又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两排交错的槐树枝丫。
"等这些枇杷长起来,"她说,"门口既有槐花又有枇杷,春天开花秋天结果,一年到头都有东西等着。"
他站在院门旁边看着她站在槐树底下说这些话的模样。暮光正从西边漫过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团暖融融的金色里,她仰头看树的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嘴角翘着像是已经把那些枇杷树长成之后的样子都看见了。
那些枇杷核后来真的发芽了。一棵两棵三棵地冒出头来,嫩绿的茎秆顶着种壳破土而出,在槐树的荫蔽下慢慢抽了叶长了枝。院门口渐渐从两排槐树变成了一片交错着的小树林,槐树和枇杷树高低错落地站在一起,春天的时候槐花开白花枇杷开黄花,秋天的时候槐荚沉甸甸地挂着、枇杷叶墨绿厚实地铺着,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颜色在那儿交替着。
后来有人路过镇口那间酒肆的时候常常会停下来看一看院门口那片自己长出来的小林子,问这是谁家种的树。镇上的人会告诉他们——是温家那丫头和她柴房里住的那个剑客种的,两个人种了好多年了,从里面那间屋子窗台上的一排东西一直种到了院门口,把整条巷子都种满了。过路的人听了会再看看那片林子,林子密密地站在院门两侧,像两排站的端端正正的护卫,守着门口那一小块被两个人慢慢填满了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