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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院门口那两排槐树种下去的第五年春天,谢临渊在院子里的桃树底下搭了一张石桌。

石桌不大,四四方方的,桌面是一块磨得平整的青石板,四根粗矮的石柱立在土里稳当当的。石桌周围配了四只石凳,高矮跟桌面刚好配。温小棠那天从灶间出来看见这张石桌的时候愣了一下,走过去摸了摸桌面——石面被磨得很光滑,触手微凉,边角被仔细打磨过,不会硌着胳膊肘。

"你什么时候打的?"她抬头看他。

"前阵子。"他正蹲在旁边把那棵歪了的枣树苗扶正了,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夏天能在外面吃了。院子里凉快。"

那天晚饭果然就搬到了石桌上吃。温老头坐在其中一只石凳上,摸着光润的桌面连连点头。温小棠端了菜出来摆在桌面中央,四只碗四双筷,三个人围着那张新石桌坐着,晚风从头顶的桃树叶缝间穿过来把他们面前的热汤吹出一层细细的波纹。她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对面坐着的谢临渊——暮光正从西边漫过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被岁月磨得温润的脸上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以后夏天都可以在外面吃了。"她说,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汤,"等枇杷熟了还可以坐在树下摘了剥着吃。"

他夹了一筷子菜,应了一声"嗯"。

后来那张石桌成了院子里的一个固定地方。夏天晚饭都在那儿吃,春天的时候她把摘来的野花插在石桌中间的一只旧陶罐里,秋天的时候石桌上堆满了刚晒好的干枣和柿子,冬天雪落了厚厚一层,她清早起来拿扫帚把石桌上的雪扫了,露出的青石板面在冬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每回她路过石桌的时候脚步会慢那么半拍,像是对这张桌子有一种不必说出来的亲近。

那一年夏天热得早。五月末日头就毒辣辣的,温小棠蹲在菜畦边浇水的时候被晒得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谢临渊从屋里出来看见她蹲在那儿,转身回屋拿了一顶旧草帽出来搁在了她旁边的地上,然后走开了。她低头看见了那顶草帽,捡起来戴在了头上,帽檐宽宽的遮了大半边脸,她抬头的时候他已经走远了,靛青色的背影在槐树的浓荫里若隐若现。

傍晚收了工她在灶间洗菜的时候,谢临渊从院门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捧新摘的野莓,红彤彤的还带着绿叶。他把竹篮搁在石桌上,冲灶间方向说了一声"甜",然后进屋去了。她探头出来看见石桌上那篮野莓的时候眨了眨眼,走过去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野莓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来,清冽得像被夏天所有的日头和雨水一起挤进了这一小颗果肉里。

"是甜的。"她冲他那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然后把那颗野莓的籽吐在掌心里看了看,放进了窗台上的空碗里。

那个夏天院子里又添了几样不起眼的零碎——一只陶盆搁在石桌旁边,里面浮着几片睡莲叶子,是谢临渊从镇东头塘里捞回来的,说养着好看;一根晾衣绳从桃树拉到桂树,绳子上的布巾在风里翻着白浪,是温小棠某天早起扯上去的;石桌底下多了一块旧蒲团,坐上去软和些,是他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物洗净了垫在凳子面上的。

这些零碎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出现在院子里,没有人刻意说"我要添这个",也没有人说"这个放这儿不好看",它们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了该出现的位置上,像是院子自己记得哪些地方空着,然后慢慢长出了合适的东西来填补。

那年秋天枣子熟得格外早。满树的红枣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有几枝甚至垂到了石桌面上面,坐在石凳上一伸手就能够得着。温小棠有一回坐在石凳上剥豆子的时候顺手摘了一颗枣子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又伸手摘了一颗递给旁边帮她剥豆子的谢临渊。他接过去吃了,然后把枣核放在石桌边沿上,积了一小堆。

她看着那堆枣核慢慢多起来,忽然说:"这些核明年可以种在后院那棵老枇杷树旁边,再添一排枣树。"

他剥着豆子头也没抬:"种几棵?"

她歪头想了想:"种五棵吧。排成一排,以后吃枣子方便。"

"行。"他应着,把剥好的豆子放进旁边的碗里。

那些枣核真的被收起来晾干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被埋进了后院老枇杷树旁边的空地里。五棵枣树苗后来长得比它们的母树还壮实,几年之后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到了秋天满树沉甸甸的,摘下来的时候能把石桌的桌面堆出一座赭红色的小山。温小棠坐在石桌边摘枣子的时候常顺手把最大最红的那几颗搁在石桌中央那只旧陶罐旁边,留着给晚上回来的人吃。

可那是后来的事了。那年秋天她坐在石桌边剥豆子,他把枣核一粒一粒地收进窗台上的空碗里晾着,两个人在石桌边各自做着各自手里的事,日头从头顶慢慢挪到西边,把他们的影子从短拉长、从深变淡,最后暮色合拢的时候她把剥好的豆子端起来往灶间走,他把那碗枣核放进了窗台内侧,也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灶间走。

灶间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窗口铺出来洒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石桌面上还留着他们坐过的余温和剥过的豆皮碎片,晚风把那些豆皮吹起来翻了个个儿又落回桌面上。桃树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晃着,像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人低声告别。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晚。腊月里头了还没下过大雪,干冷干冷的,风把院子里的树刮得光秃秃的。谢临渊那间屋子的窗台上,粗陶瓶里换了一枝干枯的红果冬青,是前阵子从林子里折回来的,红艳艳的果实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醒目。那面铜镜被擦得锃亮,镜面里映着冬青果的一角红影和窗外灰蒙蒙的树枝。

温小棠照例在腊月里端了米酒酿圆子来他屋里。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她赶紧把门带上了,端着碗走到窗台前放下。碗沿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白雾雾的,她搓了搓冻得有点僵的手指,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东西——粗陶瓶里的冬青果、干穗子、靛蓝香囊、铜镜,还有新搁上去的那碗热圆子,并排站着热热闹闹的。

"今年冬天真冷。"她说,把两只手伸到油灯旁边烤着。

他从床边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自己的手炉递了过去。手炉不大,铜质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她接过去握在手心里,指尖触到他握过的地方的时候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炉,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屋里不冷?"

"不冷。"他说,"窗户朝南,白天晒了一整天的日头,墙还暖着。"

她把手炉捧在怀里焐了一会儿,然后放回了他手边。"你还用,我回灶间了,灶火边更暖和。"她端着那碗空了的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被油灯照得暖融融的东西,冬青果的红影映在铜镜面上,像一小团拢住了的晚霞。她看了那一眼之后推门走了,脚步声穿过冷风进了灶间,灶间的灯光亮了一下又稳住了。

谢临渊站在窗台边拿起那只她焐过的手炉,铜壳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握着那只手炉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炉搁回了矮几上。窗外那棵老枇杷树的枝丫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冷光,枝头那些小花苞鼓着,等着开春。

这一年冬天他屋里的窗台上,多了一样旧东西。那是她某天傍晚来送晚饭的时候顺手搁在窗台边沿的一只小布偶,巴掌大,用旧布头缝的,歪歪扭扭地做成了一个小人的形状。她说这是她新学的针线活,缝得不好看,先放他这儿存着,"等我缝得好了再换一个来"。

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偶后来一直放在窗台的最边上。后来她的针线活越来越好,可那只最先缝的、歪歪扭扭的小布偶从来没有被换走。它就那么站在窗台边沿,旁边是粗陶瓶、干穗子、香囊、铜镜,和那只靛蓝色的小布偶一起,把这扇窗台占得满满当当的,像是已经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