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开过之后的那年秋天,温小棠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捡了一捧落下来的槐荚。
她蹲在树根旁边把那干透了的槐荚一粒粒地剥开,露出里面褐色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收进掌心。风把头顶的树叶吹得沙沙响,偶尔落一两片黄叶下来粘在她的袖口上。她在那里蹲了好一会儿,把满满一捧种子拢好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回走。
谢临渊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从巷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什么。她走到他面前把掌心摊开来给他看——十几粒圆润饱满的槐花种子,褐色的壳面上带着细密的纹路,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
"镇口那棵老槐树的种子。"她说,仰着脸看他,"我想种在咱们院子外面那排空地上。那棵老槐树从小就在那儿了,比我年纪都大,它的种子种在咱们家门口,也算是把它搬了个家。"
他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些种子,伸手捏了一颗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种子饱满沉重,纹路清晰,是健康的好种。他把种子放回她掌心里,点了点头:"种在院门两侧吧。一边一排,长大之后正好在门口搭一道槐花门。"
她听了他的话之后眼睛亮了亮,攥着那些种子转身就往院门外面跑。他在后面拿了铁锹跟过去,两个人蹲在院门两侧的土坡上挖了一排浅浅的坑,把那些种子一颗一颗地放了进去覆了土拍实。她种完之后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院门两侧那两排平平整整的土沟,又在上面洒了一层薄薄的水,然后转头冲他笑了一下。
"等它们长起来,"她说,"以后咱们出进门都从槐花底下走。"
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两排刚种下的土沟,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湿润的土面晒出一层浅浅的光。他点了点头,没有说"好"或者"嗯",可他站在她旁边没有先走,就那么跟她一起看着院门前面那一小片刚被种满了希望的土地在秋阳里安安静静地晒着。
那些槐花种子第二年春天就冒了芽。嫩绿的茎秆顶着一层褐色的种壳钻出地面,密密地排成了两列,像两排刚刚入伍的小兵站在院门两边守着。温小棠每天出门进门都要蹲下来数一遍看有没有漏掉没出的,有时候数着数着就忘了自己要出门干什么,蹲在那儿跟那些小芽说几句话再站起来拍拍手继续走。
谢临渊路过的时候看着她蹲在门口跟小芽说话的样子,也不打扰,绕过去做自己的事了。有一回他帮她把院门口那两排小苗周围的杂草拔了,她看见了跑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一颗刚从灶间拿出来的热乎枣子,他接过来吃了,她蹲下去继续端详那些小苗的长势,他站在旁边嚼着枣子看她。
又过了一年,那些小苗长成了齐膝高的小树,嫩绿的叶片在风里哗哗地响着。温小棠在院门口站了很久,来回走了两趟,从左边那排走到右边那排,伸手摸了摸每一棵的枝顶。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忽然对谢临渊说:"等那两排槐树长到能开花的时候,你还在不在这儿?"
他端着碗筷的手没有停,扒了一口饭嚼了咽下去之后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温老头坐在对面,也抬头看了看他俩,然后低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了。
"在。"他说。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把那句"在"就着饭咽了下去,嘴角弯着的弧度藏在碗沿后面。温老头在旁边默默把一筷子菜夹进自己碗里,脸上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什么也没说。
日子过得快。那两排槐树一年比一年高,第三年的时候已经比她还高了。第四年春天的某个清晨,温小棠推门出去的时候,头顶洒下来一阵细碎的白花落了她满肩。她仰头一看——院门两边的槐树开了花,一小簇一小簇的白花缀在新绿的枝叶间,被晨光照着像挂了满枝的碎雪。她站在门口仰着脑袋看了一会儿,肩上落满了白花也不拂,就那么站着,等到谢临渊从院子里走出来也走到门口,看见了她满肩白花的模样和头顶那两排初开的花,他也站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在院门口,仰头看着那两排新开的槐花。风从巷口穿过来把花簇吹得微微晃着,细碎的白花瓣簌簌地落在他们肩上发上,像一场极小极柔和的雪。她偏过头来看他,晨光正好落在他眉目间把他那层薄凉透成了温润的底色,他正仰着头看花,嘴角那点弧度稳稳地挂着,像是这满树的白花就是为了让他看见这一幕才开的。
"开了。"她说。声音轻轻的,跟那年枇杷花初开时一样。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偏过头来看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在满树飘落的白花里对视了一瞬,她忽然伸手把他肩上落的花瓣拈了一瓣下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看,然后合拢了拳头收进了袖口。
"走吧,"她说,"进来吃早饭。"
他跟着她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在他们身后敞开着,那两排初开的槐花在晨风里轻轻摇着,把一条巷子的空气都浸透了槐花的甜香。门坎上落了薄薄一层白花瓣,被风卷了几片飘进了院门里面,落在他们走过的脚印旁边。
那年夏天谢临渊在院门口那两排槐树之间挂了一根绳。绳上搭着一件刚洗过的靛蓝外衫,在风里轻轻晃着,白花已经谢了,满树的绿荫把院门口遮得凉幽幽的。她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件晾在槐树之间的靛蓝外衫,走近了的时候那件衫子的衣摆被风撩起来拂了一下她的肩膀,她抬手碰了碰那件衫子的袖口——半干的,还带着水气和皂角的淡香,在午后的日头底下微微透着光。
她站在那件晾着的衫子前面停了一息,然后低头进了院门。灶间里他正在切菜,她走过去从背后绕到灶台边拿起另一把刀帮他把剩下的半截萝卜切了,两个人在灶间里各自忙着,谁也没有提门口那件晾在槐树之间的靛蓝外衫,可那件衫子被风拂动的时候,树叶的沙沙声和布料翻动的轻响混在一起,像是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说了一句什么话。
又过了几年,那两排槐树越长越密,枝丫在院门上方交错着合拢了,夏天的时候把整扇门都罩在一片浓荫里,冬天落叶了之后光秃的枝丫在晴空下交握成一道疏朗的拱形。温小棠每年春天站在门口看花的时候,谢临渊有时候站在她旁边,有时候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可她不管他站在哪儿,只要回头看的时候能看见他,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花了。
有一年的春天她站在门口看花的时候,忽然侧过头来对站在身后的他说了一句:"谢临渊,这些树都是咱们一棵一棵种下去的。"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被满树白花映亮了的侧脸,应了一声:"嗯。"
她又转回去看花了,像是那句话她只是说给自己听的。可她侧着头看花的时候嘴角弯着的那点弧度,比头顶那些白花还要亮堂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