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她果然带了一面镜子来。
不大,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磨得光润透亮,边沿刻了一圈细碎的缠枝花纹。她拿着那面镜子走进他屋里的时候,日光正好从窗台上的花束间漏进来落在铜镜面上,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斑在墙上跳跃了一下。她把镜子搁在了靛蓝香囊旁边那小块空位上,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伸手把镜面微微转了转角度,让它能刚好映出窗外那棵老枇杷树的枝丫和一角青空。
"放好了。"她拍了拍手,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面铜镜。镜面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和枇杷树的枝叶,也映着他自己半张侧脸,清清淡淡的轮廓在铜镜的暖色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他看了片刻,然后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正好也在镜面的边角映了一小半,睫毛在日光里微微翘着,嘴角挂着那个他看惯了的弧度。
"有了这面镜子,"他收回目光落在镜面上,嘴角那点弧度浮了上来,"你放完花走之前,可以看看。"
她笑了一声,伸手在镜框边沿轻轻弹了一下,铜镜发出一声细碎的清响:"行。那我以后每天早上来你屋里放花的时候,都照一下再走。"
后来她果然每天早上都来。有时候是一枝新摘的蔷薇,有时候是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有时候是菜畦里顺手掐的一把茼蒿花。她把花插进粗陶瓶里换掉前一天的旧花,然后在铜镜前面站一站,看看自己映在镜面里的样子。有时候她只是匆匆看一眼就走了,有时候她会多站一会儿,伸手理一理鬓角的碎发,或者把衣领正一正。谢临渊坐在床边或者站在门边看着她对着那面小铜镜整理自己的模样,从不催促,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春天过完了是夏天,夏天过完了是秋天,秋天过完了冬天又来。那面铜镜一直放在窗台原来的位置上,边沿的缠枝花纹被她偶尔拿布巾擦一擦,永远锃亮光润。窗台上的粗陶瓶换了一季又一季的鲜花野草,干穗子被新穗子换过了两回,香囊被填过一回新花——槐花落尽之后她又塞了一捧新晒的干桂花进去,香气比从前浓了一些。唯有那面镜子没有换过,安安稳稳地立在香囊旁边,每天清晨把窗外枇杷树的枝叶和天光以及站在它前面的人影一并收进自己圆润的铜面里。
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她又在那排树旁边添了几棵新的。
这回是一排栀子花。她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捆小苗,蹲在西墙根底下那排树的空隙间一棵一棵地栽了下去。栀子花喜阴,她挑的位置恰好被桃树和枇杷树的树荫交错着罩住,日头晒不到太烈,土又湿又松。她栽完了站起来看了看那一排嫩绿的小苗,伸手拍了拍最近的桃树干,像是在跟它说"给你添几个邻居"。
谢临渊帮她把那排栀子花的根土拍实了浇透了水,两个人蹲在地上看着那些小苗在春风里颤颤地立着。她的手指上沾满了泥,他也不干净,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对方手上脸上的泥印子,她先笑出声来,他也跟着弯了嘴角。她伸手把他颧骨上那一道泥痕擦了,指尖沾的泥蹭了他一脸,她愣了一下赶紧收手,可那道泥痕在她擦过的地方晕开了一小片,比他方才那一线更明显了。她看着自己的杰作,噗地笑出来,笑得蹲不住了往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他蹲在那里看着她坐在泥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日光从头顶的桃树叶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着碎碎的光点。他看着她笑得眼泪都快要溢出来的模样,忽然也伸手在她鼻子尖上蹭了一下,把她鼻尖上沾的一粒小泥点抹平了。她的笑声顿了一拍,然后笑得更厉害了,伸手在他膝盖上拍了一下。
"谢临渊你也会捣乱了!"
他收回手继续蹲着把那棵歪了的栀子花苗扶正了,嘴角的弧度一直挂着。
那排栀子花后来长得很好。夏天的时候开了满枝的白花,香气浓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温小棠摘了几朵放在他窗台上的粗陶瓶里,白花衬着铜镜里映出的翠绿枝叶和青空,清清爽爽地好看。她放完花之后照例在那面铜镜前面站了站,伸手把鬓角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转身走了。
谢临渊坐在床边看着她在镜前做完那些动作之后走出屋子的背影,目光从她的背影收回来落在镜面上。铜镜里还留着她转身那一瞬间的残影,淡淡的,在枇杷树的枝叶之间若隐若现。他看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页了。
那面铜镜后来陪了他很多很多年。窗台上的粗陶瓶换过无数枝花,香囊里的干花填过无数回,干穗子换过无数把,唯有那面小铜镜一直立在原来的位置上,镜面被擦得锃亮锃亮的,从来没有蒙过灰。每回他路过窗台的时候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那镜面上看一眼——有时候看见的是自己模糊的轮廓,有时候是窗外枇杷树的枝叶,有时候是恰好从窗口探进来的一缕日光。可他心里最常看见的,是很多年前那些清晨,她站在镜子前面微微侧着头整理鬓角碎发的身影。
那个身影很短,每次只有几息的光景。可她站过的那个位置在铜镜里仿佛留下了一层极淡的印子,年深月久之后那层印子渗进了铜面里,成了镜子本身的一部分。后来的很多年里,他每次走过窗台看见那面镜子的时候,总觉得里面除了窗外枇杷树的枝叶和天光之外,还站着一个人的影子,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可他知道那是谁。
他从来没有把那面镜子移开过。窗台上的所有东西都换过、添过、更替过,唯独那面巴掌大小的铜镜一直放在老地方,边沿的缠枝花纹被他偶尔用布巾擦拭的时候越擦越亮,镜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光洁,像一汪不会干涸的浅水,把他人生里最好的那些清晨一滴一滴地收进了自己的铜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