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棵桃树种下去之后的第二年春天,后院西墙根底下真的冒了芽。
温小棠那天早晨端着水瓢去浇菜的时候蹲下来一看,那三个小土包中间最边上的一个顶上顶出了一粒嫩绿色的芽尖,顶着半片没有完全脱落的桃核壳,怯生生地立在晨光里。她把手里的水瓢往地上一搁,蹲在那个芽尖前面看了好一阵子,看够了才站起来往灶间跑。
"谢临渊!"她推开门的时候声调比平时拔高了不少,"桃核发芽了!"
谢临渊正在灶台边给她爹温酒,闻言手没停,把酒壶从热水里提出来放稳了才直起身。他转过身看着她站在灶间门口喘气的样子,晨光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他没说话,抬步跟她一起去了后院。
两个人蹲在那粒嫩芽前面看了好一会儿。嫩芽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大,浅绿色的,边缘带着一点嫩黄,在晨风里轻轻颤着。温小棠伸手想碰又缩回来了,转头问他:"现在能摸吗?"
"能。轻点。"
她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一下那粒芽尖。触感软软的、嫩嫩的,像一触就要化了似的。她缩回手来的时候嘴角翘得老高,抬头看了他一眼:"另外两棵什么时候出?"
"快的话这几天。"他蹲在旁边看了看另外两个土包,又伸手摸了摸土表的潮润度,"水够了。等着就行。"
果然过了两天另两棵也冒了芽。三棵嫩芽排成一排挨着墙根站着,在西墙投下的阴影边沿小心翼翼地探着脑袋。温小棠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它们前面数一遍——一棵、两棵、三棵,一棵都没少。然后她会给它们浇一点点水,把风刮到它们上面的枯叶捡走,再蹲着看一会儿,站起来回去做早饭。
有一天早上她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之后忽然站起来,转身往柴房跑。谢临渊正坐在床边把那柄剑从鞘里抽出来擦,她跑过来的脚步踩得门槛吱呀一响,他抬头看向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站定在门框里了,胸口微微起伏着,像是跑急了。
"谢临渊,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把这片后院都种满树?"她问。
他把剑搁在膝上看着她:"种满?"
"就那三棵桃树长起来之后,它们旁边还能种别的。什么树都行,一棵挨一棵的,等它们都长高了这片后院就有一整片树荫了。到时候夏天可以在树底下摆张桌子喝茶,不用窝在灶间里闷着。"她说到后面语速快了起来,像是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圈了,终于找到机会倒出来。
他看着她站在柴房门口被晨光照亮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比窗外新冒的桃树芽尖还要亮。他把剑搁回鞘里,点了点头:"那就种。你想种什么?"
她歪头想了想:"枣树。枣树结果子可以晒干了蒸糕吃。枇杷也行,枇杷熟了摘了就能吃。你别光问我啊,你想种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那柄剑。剑鞘乌木的,护手磨得发白,上面那一点细小的凹痕被他的拇指摩挲了太多年已经磨得光滑了。他抬眼看着她,想了想。
"槐树。"他说,"你院子外面那棵老槐树的种子,收了可以种。"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的时候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两颗小虎牙照得亮亮的,她伸手在门框上轻轻拍了一下:"那说好了。等桃树长起来,后院种一排槐树。槐花开的时候整条巷子都是香的。"
那天之后她就开始留意枣树苗和枇杷树苗了。镇上的苗圃她去了三趟,翻来覆去地比较哪家的苗更壮实。谢临渊被她拉着一起去看了两回,第二回的时候他指了其中一家的枣树苗说"这棵根壮",她就毫不犹豫地掏了钱把那棵连着一棵枇杷苗一起买了回来。两棵树苗被分别种在了那三棵小桃树的旁边,一字排开,从西墙根一直延伸到桂树那边,像一列刚刚入列的小兵。
种枣树那天谢临渊蹲在刚挖好的坑旁边帮她扶着树苗,她把土一捧一捧地填进去拍实。填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手,抬头看着他说:"谢临渊,等这些都长起来,你这柴房就不够住了。"
他扶树苗的手顿了一下。"怎么说?"
"树长大了院子就挤了,柴房那位置也要让给树荫。到时候你要么搬到正屋来住,要么咱们在院子外面另搭一间屋子。"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天气不错"这种家常话。她低头继续填土了,没看他脸上的表情。
他蹲在那里扶了一会儿树苗,等她填完土拍实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那棵新栽的枣树苗在风里摇着叶子。他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旁边把那棵枇杷苗的土也拍实了,低着头,耳朵尖微微红着。
"再说。"他说。
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阳光把她耳朵尖那点红照得透透的:"那就等它们都长起来再说。"
枣树种好之后的第二天下午下了一场急雨。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小半个时辰就停了,院子里的泥土被浇得透湿,新栽的枣树苗和枇杷苗挂着水珠子在风里轻轻抖着。温小棠踩着湿漉漉的地面蹲过去挨个看了看,树苗都站稳了,叶片被雨水冲刷得油亮亮的。她满意地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谢临渊正站在廊檐底下看着她。
檐水还在滴,他站的位置恰好避开了水帘,灰蓝布衫的肩头干燥整洁。他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见她站起来便走过来递到她面前。
"姜茶。"他说,"加了蜂蜜。"
她低头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姜茶,碗沿冒着氤氲的白雾,蜂蜜的甜香混在姜的辛辣里一起扑上来。她接过来的时候碗壁烫着她的掌心,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爬上去,爬进手臂爬到胸口,把方才在雨里蹲了一小会儿攒起来的那点凉意全烘散了。
她端着那碗茶低头喝了一口。甜润微辣,温度恰好。她抬眼看他,屋檐的水滴在他身后的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着。
"你怎么知道我淋了雨?"她问。
他在檐水声里看着她,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线:"你蹲在树苗前面的时候头发上全是水珠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肩头那一片洇湿的痕迹,笑了一声。然后她又喝了一口茶,把碗端稳了,往灶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
"你喝过了?"
"喝过了。"
"那我喝了。"她端着碗走进灶间去了。谢临渊站在廊檐底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檐水还在滴着,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砸出一串细碎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给她端茶的那只手掌,掌心里还残留着碗壁烫过的余温。
他站在檐下把那只手慢慢握起来又松开了,然后转身走进院子,蹲在那些新栽的树苗旁边,伸手轻轻扶正了其中一棵因为雨水冲灌而歪了一点点的枣树苗。湿透的泥土凉凉的,裹着细碎的草屑和叶沫,他扶着那棵细瘦的树苗,把它在土里重新立直了,把根周围的土拢了拢拍实。
温小棠从灶间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你帮我看看那棵枇杷歪了没有?雨把它浇歪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棵枇杷苗前面蹲下来看了看,根部稳当,只是茎秆上挂了一片被雨水打卷了的叶子。他伸手把那片卷叶轻轻摘了,起身朝窗口方向回了一句:"没歪。就是叶子卷了一片,我摘了。"
她"哎"了一声缩回灶间去了,灶间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响和热气涌出来的动静。谢临渊站在那排新栽的树苗前面环顾了一圈——三棵桃树小苗、一棵枣树苗、一棵枇杷苗,一字排开贴着西墙站着,从墙角一直排到了桂树旁边。它们都还小,细瘦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可它们的根已经扎进去了,扎进了这片被雨水浇透了的、湿润肥沃的泥土里。
过几年它们会长高的。桃树会开出粉白色的花,枣树会结出一串串青红的枣子,枇杷树的枝头会挂满黄澄澄的果子。那时候这片后院会变成一片密密的小林子,夏天有荫凉,秋天有果实,春天有花。他大概会在这里面待很久很久。大概待得比那柄剑还要久。
灶间的窗口又飘出来一股姜茶的甜香和面饼烙好的焦香气。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灶间走去。穿过院子的时候檐水还在滴着,沾了一点在他的肩头,凉丝丝的。他推开灶间的门走进去,她正背对着他在锅台前翻饼,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来。
"正好,这锅饼好了,你帮我接着。"
他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盘子,站在她旁边看她把最后一张饼从锅里铲出来叠在盘子里。热气腾腾的面香扑了他们一脸,灶间窗台上的粗陶碗里泡着那三颗桃核剩下的壳,被水泡得软了,沉在碗底安安静静的。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日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把那些新栽的树苗叶片上挂的水珠子照成了一片亮晶晶的碎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