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树长起来之后,后院果然变了模样。
第三年春天,三棵桃树开了花。粉白粉白的花瓣密密地缀满了枝头,把西墙那一整面都映得亮堂堂的。温小棠那天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愣住了,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那一树一树的花开了满眼,手里端着的粥碗差点没端稳。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粥碗搁在窗台上,走过去站在那三棵桃树底下仰头看了一整圈。花瓣从她头顶落下来,沾在她的发间和肩膀上,她也不拂。
谢临渊从柴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她站在桃花底下仰着脸的模样。晨光从花缝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晃着碎碎的光斑,她的睫毛上沾了一小片粉白的花瓣,嘴角翘着,整个人像被这满树的粉白裹住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那些花。三棵桃树开得都不算盛——毕竟是头一年——可那零零星星缀在枝头的粉白色花朵在清晨的日头底下格外醒目,像三棵攒了三年力气终于舍得把积蓄亮出来给人看的宝贝。
"开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轻轻的颤。
"嗯。"他应了一声。
她偏过头来看他。晨光正打在他侧脸上把他眉目间照得清清亮亮的,他仰着头看花的姿态跟她一样,安静中带着一点仔细的、把什么都看进去的认真。她看了他几息,然后转回头继续看花了,嘴角翘着的弧度松不下来。
那一年桃花开得大约有十来天。花瓣谢了之后落了满地粉白,她舍不得扫,让那些花瓣在墙根底下铺了一层软软的花毯,踩上去沙沙的。过了几天那层花瓣干了变成浅浅的褐色,她才拿扫帚拢了拢堆在那三棵桃树的根底下,说是"让它们自己吃自己掉的花,明年开得更盛"。
枣树种下去的第二年就开始挂果了,虽然只结了稀稀拉拉几颗青枣子,但颗颗饱满圆润,到了秋天转成了赭红色。她摘了两颗下来跟谢临渊分着吃了,枣子脆甜多汁,她咬了一口眯起眼来:"好吃。"过了几天她把剩下的几颗也摘了晒在窗台上,晒干了收进一只小布袋里,说"等冬天蒸糕用"。
那棵枇杷树长得慢一些,第三年才开了花,冬天里冒出来一簇簇黄白色的花穗,藏在墨绿的叶片底下不声不响的。她蹲在树底下看那些花穗的时候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枇杷树怎么跟谢临渊一样不吭声的"。谢临渊正从她身后路过,闻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了。她蹲在树底下背对着他偷偷笑了一下,没让他看见。
后来那些花穗真的结了小枇杷。黄澄澄的果子挂在枝头,被她小心翼翼地包了一层薄纸防鸟啄。熟了之后她摘了一颗下来剥了皮递给谢临渊,他接过去吃了,点点头说"甜"。她又摘了一颗剥给自己吃了,果然甜得很,果肉软糯多汁,汁水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她舔了舔手指上的蜜汁,仰头看着那棵枇杷树说了一句"明年多种几棵"。
她后来真的又种了两棵枇杷,种在那棵老枇杷旁边,凑成了一小片枇杷林。
柴房的位置果然渐渐不够用了。那些树一年比一年高,树冠一年比一年大,到了第四年夏天,西墙那边已经被树荫铺满了。柴房朝西的那面墙被枇杷树的枝丫探进来伸到了屋顶上面,有几根枝丫甚至贴到了窗台的边缘,伸手就能摘到窗外黄澄澄的果子。谢临渊有回坐在床头擦剑,一抬眼就看见窗台外面垂着一串熟透了的枇杷,他伸手摘了一颗下来剥了吃了,然后把果核用纸包了放在窗台上晾着。
温小棠第四年秋天的时候,终于兑现了她之前随口说的那句话。
那年秋天她跟谢临渊坐在院子里新搭的凉棚底下喝桂花茶。凉棚是她让谢临渊帮她搭的,四根竹柱子支起来,顶上覆了一层干草和旧芦席,坐进去正好把头顶的天遮了半边剩了半边。她就坐在那半边漏下来的天光里,手里捧着茶碗,看着面前那排已经初具规模的树影在秋风里摇着,忽然说了一句:"谢临渊,柴房那屋顶让枇杷枝掀了半片瓦了吧?"
他端着茶碗"嗯"了一声:"上个月修过了。"
"修过了今年不掀,明年呢?那棵枇杷越长越大了,枝丫伸到屋顶上迟早要把瓦片都捅下来。要不你搬出来住?"
他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秋光正从凉棚边缘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垂着眼看自己碗里的桂花茶,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
"搬哪儿?"他问。
她抬眼看着他,秋光把她眼睛里那些细碎的光影照得清清楚楚:"柴房旁边那块空地。我爹说那块地是咱们家的,我一直留着没动。你要是愿意,可以在那儿另搭一间屋子。比柴房大一些,有扇正经的窗户,屋顶能高到让枇杷枝够不着。"
他端着茶碗看着她。秋日的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那棵老枇杷树上几片黄叶吹落下来落在他膝上,他低头把那几片叶子拈起来放在椅子旁边的地上。
"你爹同意?"他问。
"我爹说——"她顿了顿,低头喝了一口茶,又抬起头来看他,嘴角弯着,"我爹说你要住多久都行。住一辈子他都给你腾地方。"
秋光在他们之间铺了满满的一层金色。谢临渊端着茶碗坐在那里看着她,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看他了,低头喝着碗里的桂花茶,耳朵尖那一小片皮肤在秋阳底下泛着浅浅的红。他看着她微微低垂的眼睫和握在碗沿上的手指,那些指节因为微微用力而泛着白,像是说了那句"住一辈子"之后她自己也紧张了一下。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桂花茶的甜香在舌尖上化开,顺着喉咙暖暖地淌下去。他放下碗,抬眼看着她:"那我明天开始备料。"
她抬起头来看他,秋光正落在他眉目间把他那层薄凉透成了温润的底色。她看着他嘴角那点比平时明显了一线的弧度,忽然把茶碗放在矮几上,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说好了。你备料我做饭,咱们冬天之前把屋子搭起来。"
她站起来往灶间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背影在秋光里晃着。他坐在凉棚底下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灶间门口,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还没喝完的桂花茶,碗面上的金黄花粒被风轻轻吹着,在水面上打着细小的旋儿。
他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柴房旁边那块空地上站住了。那块地他早就留意过,方方正正的一片,朝南开正好能晒到一整天的日头,旁边就是那排渐渐长起来的树,春天有花秋天有果,夏天树荫正好能遮住半边屋顶。他站在那儿看了看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层被秋阳晒得干爽的泥土,弯腰伸手抓起一把来捏了捏。
土质松软,略沙,排水好。是块能打地基的好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路过灶间窗口的时候温小棠正在里面切菜,刀声笃笃的,听见他脚步声从窗口探了半个身子出来问"你去哪儿"。他偏过头来说"去买几根椽子",她"哦"了一声缩回去了,刀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谢临渊走在去镇上的路上,秋阳从身后照过来把他手里的青伞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走了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青伞——伞骨还是当年她帮他紧过的那一副,竹骨光滑结实,撑开来的时候伞面平整匀称,遮了好几年的雨雪也没散架。他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握着,脚步不紧不慢地踩着满地的落叶往镇子方向去了。秋风把他靛青衣袍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去,衣摆上沾了几片黄叶,他也没去拂。
那天他从镇上扛了一捆椽子回来。温小棠从灶间出来接应的时候看见他扛着那捆东西走过巷口,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那捆椽子在他肩上稳稳地搭着,他走路的步子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额角沁了一层薄薄的汗。她快步走过去想接一把,他侧了侧身没让她接。
"不重,"他说,"你帮我开门就行。"
她跑回院门前面把门推开了。他扛着那捆椽子穿过院门走进那块空地上,把椽子靠着墙根放下来。她站在旁边看着那捆整整齐齐的松木椽子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木色,忽然觉得从明年春天开始,这间新屋子窗台上也能放一盆花。她走过去蹲在那捆椽子旁边摸了摸最上面那根,松木的质地还带着新鲜的木香,潮潮的暖的,像是刚从林子里被扛回来。
"明天早上我帮你一起刨木头。"她说。
他弯着腰把椽子排好了,偏过头来看她蹲在暮色里摸着木头的样子,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