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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把伞是第二天买的。温小棠拉着谢临渊去了镇东头杂货铺,铺子门口支着凉棚底下挂了一排油纸伞,黄的蓝的白的绿的,伞面上印着各色花样。她仰着脑袋一排排看过去,最后伸手挑了那把竹骨青面的,撑开来转了转,伞面匀平整,竹骨结实紧实,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这个。"她转头对谢临渊说,"你拿着。"

谢临渊接过来看了看伞柄上那截竹节打磨得光滑圆润,握在手心里正好。他低头看了看伞面内侧印着的一枝墨色兰草,收好了夹在臂弯里。

"多少钱?"他问。

"我给了。"温小棠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着什么看不见的节拍,"就当你那件青衣裳的回礼。"

他握着那柄伞跟在她后面出了铺子。春日午后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她走在前面,扎着的一根辫子随着步子一甩一甩的,偶尔被风撩起来几缕碎发拂在颈侧。他走在后面看着她肩膀的轮廓被日光勾出的那一道暖融融的弧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臂弯里那把青伞。

后来那把伞就挂在了柴房门的后面。每回下雨天谢临渊出门之前会取了撑开,回来之后收拢了抖一抖水重新挂回原处。温小棠有回来柴房找他借东西的时候看见了那柄伞挂得端端正正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伞骨上那截被他握得光滑了的竹节,然后没说什么就出去了。

有一回雨下得特别大。谢临渊从镇口回来的时候伞面被风掀翻了一角,他半边袖子湿透了,可伞下的身子还是干的。他推灶间门进来的时候,温小棠正盘腿坐在矮榻上缝一只褥子角,抬头看见他回来便放下针线起身去接伞。她把伞接过去抖了抖水撑开晾在灶台边上,然后回身看了他一眼——湿了半边袖子的靛青衣袍和干着的另半边,整个人被雨水和灶火交替映照,明明暗暗的。

"伞骨被风掀了?"她走过来抬手碰了碰他湿了的那半边袖子。

"风大。"他说。

她没再多问,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布巾递给他擦,又去灶台边把那半壶烧着的水续了续,给他沏了一碗热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已经做了无数遍一样。谢临渊接过那碗茶捧在手心里喝着,看着她重新坐回矮榻上继续缝褥子角,针线在她手里一进一出的,从褥子角缝过去又穿回来,扎实又稳当。

"谢临渊,"她低头缝着褥子开口,"你那把伞的伞骨松了,回头我帮你紧一紧。"

他端着茶碗应了一声"好"。茶水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把灶间的空气浸得暖湿而安宁。

天越来越暖了。后院那些槐花苗又蹿高了一截,密密的一排绿油油的,在风里摇着新发的嫩叶。温小棠每天早晨都会蹲在那些苗子前面挨个看一遍,摸摸土干不干,把歪了的扶正。谢临渊有一回早晨起来看见她蹲在苗圃前面的背影,晨光正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她伸着一根手指轻轻拨弄其中一棵最高的苗子的顶芽,嘴角翘着,不知道在跟那棵小苗嘀咕什么。

他站在柴房门口看了一会儿。她大概是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侧过头来看见了他,也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指了指面前那排苗子说:"你看这棵,长得最快。是不是该给它旁边搭根竹签?"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那棵苗子的茎秆确实比旁边的都粗了一圈,在晨光里泛着嫩绿的光。他站起来去墙角取了一截竹签来插在苗子旁边的土里,把苗茎轻轻绑在竹签上系紧了。她的手也伸过来帮忙扶着茎秆,两个人的手指在绑绳的时候碰了好几下,谁都没有刻意避开。

绑完了之后她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沾的泥,站起来往灶间走:"我去做早饭。你帮我把那截晾衣绳再拉紧一下,昨晚上被风吹松了。"

他站起来去院子里重新紧了晾衣绳。晨光把他身上的靛青衣袍照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他伸手把绳结重新扎紧了,绕了三圈打了两个死结。布巾重新挂上去的时候在风里轻轻晃着,飘出来一阵皂角的淡香。

那天傍晚温小棠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小包东西。她进了灶间就拆开来,里面是三颗青色的桃核,圆滚滚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桃核摊在手掌上给谢临渊看。

"南街刘婶子家那棵老桃树的桃核,"她说,"她说这树结的桃子又大又甜。我把桃核拿回来了,能种吗?"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掌心里那三颗圆润的桃核,伸手拈了一颗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了看。桃核表面的纹路细密而对称,壳质厚实,饱满圆润。他把桃核放回她掌心里,点了点头:"能。先泡两天水再埋土里,秋天就能发芽。"

"那咱们种在哪儿?"

他想了想:"后院西边那堵墙根底下。那边日头好,桃树喜阳。"

她点了点头把那三颗桃核小心地收进一只粗陶碗里倒上清水泡着,碗搁在灶台靠窗的位置,能晒到一整天的日头。她每隔半天换一回水,换水的时候把那三颗桃核捞出来拿指腹摩挲一下,又放回去,再添上新水。谢临渊路过灶间窗口的时候能看见她蹲在灶台边换水的那道影子,在水光里晃着,安安静静的。

三天之后桃核泡好了。两个人拿了小铲子蹲在后院西墙根底下挖了三个浅浅的坑,间距匀匀的,她放一颗桃核进去他覆一捧土拍实,三个坑挨个处理完。她蹲在刚埋好的小土包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最边上那个土包表面的一小颗土块捏碎了拂平。

"等它们长出来,"她拍着手上的土站起来,"就是咱们种的桃树了。"

谢临渊也站起来,把铲子靠墙根放好,低头看着她刚拍完土的手掌上还剩着一小片泥印子。他伸手过去轻轻替她把那一片泥印子拂掉了,动作很轻,她低头看见他手指掠过自己掌心的时候,那一点酥痒从掌心一直蹿到耳根。

她抬头看他。暮色正在他们身后的槐树梢头慢慢沉下去,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一圈柔柔的金色。他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垂下目光看着脚边那三个刚埋好桃核的小土包。她看着他在暮色里微微泛红的耳尖,把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使劲压了压,没压住,放弃了。

"谢临渊,"她说,"等这些桃树长大开花了,你还在不在?"

他垂着眼看着那些小土包,隔了几息才开口:"在。"

她弯着嘴角站在暮色里,没有追问"多久",也没有说"真的假的"。她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碰了一下就收回来了,然后转身往灶间走。

"我去做饭了。今晚蒸饼吃。"

他跟着她往灶间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穿过院子,暮色在他们身后合拢了。墙根底下那三个新埋的小土包被晚风吹着,表面那层薄土微微干了一层,底下裹着三颗泡足了水的桃核,安安静静地等着生根发芽。

很多年之后那三棵桃树果然长成了。开花的时候粉白粉白的,花瓣落满了一墙根,被风一吹就飘过院墙飘到巷子外面去了。温小棠坐在桃树底下给怀棠讲她小时候种这三棵桃树的故事,小家伙听得入了神,仰着脑袋问"那帮你种桃树的那个人呢"。她笑了笑,指了指西边:"他在一片槐树林里,种了好多好多树。"

怀棠又问:"那他还回来吗?"

温小棠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被风卷起来穿过院墙飞向巷口的方向,弯着嘴角说:"会回来的。槐花开的时候他就回来了。"

谢临渊确实回来过。很多个春天他都穿过那条巷子走进温家酒肆的后院,蹲在那三棵桃树前面看看它们今年开了多少花,摸摸树干粗了多少。有时候温小棠不在,他就在树底下坐一会儿再走;有时候她在,他就帮她把墙根底下新冒出来的野草拔一拔,再去灶间喝一碗她沏的茶。

后来温小棠走了。那三棵桃树还站在墙根底下,每年春天照常开着花。谢临渊有一年清明的时候去看了它们一回,蹲在最右边那棵树旁边摸了摸树干。树干已经粗得他两只手合抱不住了,树皮上满是风霜刻下的裂纹,可春天来的时候它还是开了一树的花,粉白粉白的,把整面墙都映得亮堂了起来。

他蹲在树底下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花瓣和土,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三棵桃树在春风里摇着满枝的花,像三个站在墙角目送他的故人。

他走进巷口的暮色里,手里握着那柄旧青伞。伞骨被她当年紧过一回之后就一直很结实,用了很多年都没再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