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小棠给谢临渊做的第二件衣裳是青色的。她挑了整整一个早上才从布庄的架子上扯下来的那匹料子——靛青底子透着一点月白的光,摸上去厚实绵软,比那件灰蓝的布衫精贵了不少。她把布料卷了抱回来在灶间的桌面上展开来比了比,拿手掌丈量了几回肩宽袖长,然后就开始下剪子了。
谢临渊那天不在家。他去镇外帮郑伯赶骡车拉货了,天黑才能回来。温小棠一个人坐在灶间窗边缝衣裳,日头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她手里的针线照得亮晶晶的。她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得匀匀的,袖口的针脚比上回密了一半不止,领口内侧还多缝了一层薄薄的软衬,怕粗布磨脖子。
缝到领口的时候她停了针,把那件半成品的靛青衣裳举起来对着窗外看了看。暮色正从屋檐上滑下来,把她手里那匹靛青的料子染成了更深一层的颜色,像傍晚的天空快黑透之前那最后一点青蓝。她看着那件衣裳发了一小会儿的呆,然后低头把针线重新穿好了继续缝。
谢临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把骡车还给郑伯走回来,隔着院墙就看见了灶间窗子里透出来的暖黄灯光。他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温小棠正坐在灶间靠墙的矮凳上叠衣裳,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她把叠好的靛青衣袍放在旁边的桌面上,"来试试。"
他走过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骡车的缰绳,忘了松开。她伸手把那根缰绳从他手里抽出来搁在门后,然后把那件叠好的靛青衣袍展开来举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她举着那件衣裳的样子,烛火从旁边照过来把她举衣裳的手臂照得透透的,衣袍的靛青色在她和烛火之间铺开了一片沉静温润的颜色。
"抬手。"她说。
他抬起胳膊来。她把衣裳披上他肩头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他的后颈,凉凉的,带着一点皂角的淡香。她从前面替他系领口的带子,手指在他喉结下面穿过布带打了个结,力道轻得几乎像碰不到。系完了她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目光从他肩线滑到腰侧又滑到袖口,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跟我量的尺寸一样。"
谢临渊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靛青色的新衣裳。烛火把布面照出一层温润的光,领口内侧那层软衬贴着脖子有一点点绒绒的暖意。他抬手摸了摸袖口的针脚——密匝匝的,一排排跟小米粒似的整齐,是用心缝的。
"你缝了一天?"他问。
"大半天。下午眯了一会儿。"她把矮凳上剩下的针线收进一只小箩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你穿着吧,别脱了。那件灰蓝的换下来我洗了去。"
她说得很轻快,像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可谢临渊站在灶间的烛火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靛青衣袍,看着袖口那些密密匝匝的针脚被火光映出细碎的影子,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她已经开始收拾灶台上的碗碟了,背对着他,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这种"给你做了件衣裳"的事情以后还会一直做下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温小棠端菜上桌,路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停。她偏过头把他领口那根系得有点歪的带子重新解了正了正,系了个更端正的结,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了",然后若无其事地坐回自己位子上去了。谢临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那根系得端端正正的带子,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软衬边缘那一小片被她多缝了两圈的地方,比别的部分略厚一点点。
"吃饭啊。"她在对面敲了敲桌子,"愣着干嘛。"
他拿起筷子来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觉得这顿饭的味道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他坐在这张桌子对面看着她的感觉变了。他低头夹第二筷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明显了那么一线,他自己没察觉,但她隔着烛火看见了。
她端着饭碗低头扒了一口饭,把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藏进了碗沿后面。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谢临渊慢慢把柴房的东西越添越多——窗台上又多了一只从河边捡来的光润鹅卵石,床头横梁上除了那枚蓝色剑穗之外多了一串他穿起来的干桃核,墙角多了一只他自己编的藤筐,筐里装着几件换洗的干净衣裳。那件靛青色的衣袍他穿得很勤,洗了晾干又换上,换下来洗了又晾干。温小棠有回看他穿那件靛青色蹲在院子里劈柴,劈完了站起来拍拍手上木屑转身的时候,日光把那靛青的布面照出了一层淡青色的光,把他整个人衬得比从前暖和了好多。
她靠着门框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灶间了。她切菜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刀起刀落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点。
有一回傍晚下雨,谢临渊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淋了透湿。他推开灶间的门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靛青衣袍贴着肩背的线条滴着水,温小棠正在灶台边揉面,抬头看见他那副落汤鸡的样子"呀"了一声,放下擀面杖就转身从柜子里拽出一块干布巾来。
"快脱了,"她把布巾扔到他头上,"湿衣裳贴着要着凉的。"
谢临渊站在灶间门口裹着那块布巾擦脸擦头发,水滴从他下颌往下淌,在脚边的泥地上晕开了一小圈深色。她走过来伸手替他把那件湿透了的靛青衣袍的领口带子解开了,外衫顺着他的肩膀滑下来,他里面那件旧白衫也被浸透了半截,贴着小臂的线条露出底下被水泡得发白的肤色。
她把那件湿外衫接过去挂在了灶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又把一块干布巾披上了他的肩头。"站在那里别动,"她说,"我给你倒碗热姜茶去。"
他站住了。她转身去灶台边掀开砂锅的盖子舀了一碗热姜茶出来,端过来递进他手里。碗沿热得烫手,他接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凉凉的,他的也是凉的,可在碗沿的热气里两只凉手指碰在一起的时候那一点凉反而变得格外分明。
"喝。"她说。
他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烧下去,把湿透了的身子从里面暖了起来。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喝姜茶的样子,鬓角的碎发因为方才的忙乱而沾了水贴在颊侧,可她的眼睛在灶火里亮亮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姜?"他端着碗问她。
"上午。看天要下雨了,想着你会淋着。"
谢临渊端着碗站在那里看着她。灶间里热气腾腾的,面团的麦香和姜茶的辛辣混在一起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的。他低头看着碗里琥珀色的茶汤,水面映着他自己的眉眼,恍惚间想起很久以前她端过同样的一碗姜茶给他,那碗姜茶里加了蜂蜜,她说是"热茶暖胃比凉酒好"。
那时候他刚认识她几天。如今他已经能穿着她做的靛青衣袍坐在她对面吃饭了。
"温小棠。"他端着碗喊了她一声。
她正在灶台边把湿衣裳拧干了往架子上挂,闻言偏过头来看他。
"这碗茶里没加蜂蜜。"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你怎么还记得那回的事?那都多久了?"
"三年。"他说。
她又愣了一下。她看着他在灶火里被热气熏得微润的面容和他眼底那层薄冰下透出来的暖意,忽然把手里拧到一半的湿衣裳放下了,走到他面前来。她仰着脸看了他三息,然后伸手把他肩上那块快要滑下去的干布巾往上提了提,重新搭好了。
"三年了,"她说,声音轻得跟灶火里的噼啪声差不多大,"你现在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了?"
"温小棠。"他说。
她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慢慢念出来的时候,鼻尖忽然酸了一下。她伸手在他湿透了的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跟很久以前她在酒肆柜台前面捶百里东君那一拳差不多的力道。
"记住了就对了,"她说,"喝完了把碗放灶台上。面快揉好了,等下给你下碗热汤面,吃了就不冷了。"
她转身回到灶台边继续揉面了。面团在她手下被反复压着推着,发出极细的噗噗声。谢临渊站在原地把那碗姜茶慢慢喝完了,空碗搁在灶台边沿上,站在她旁边看她揉面。
她把面团擀开了,切成细细的条,抖散了撒进滚水锅里。面条在沸水里翻腾着,她拿长筷搅了搅,又往锅里扔了一把青菜。腾起的热气扑在两个人脸上,把灶间的窗户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下去,屋檐还在滴着水,啪嗒啪嗒的,像是什么人在不紧不慢地敲着一把旧木琴。
"谢临渊,"她背对着他,把煮好的面条捞进碗里,"你以后下雨天出门,带把伞。"
他在她身后站着,看着她在腾腾热气里利落捞面的背影,应了一声:"好。"
"家里有伞吗?"
"没有。"
"明天去买一把。"
"明天去买。"
她把面碗端到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两个人一人一碗热汤面对着面吃。窗外雨停了,屋檐的水滴也慢了下来,偶尔才落一颗,隔着窗纸听,轻轻的,像在替谁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