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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那天之后谢临渊就再也没有提过要走的事。

他把柴房里的干草换成了真正的铺盖,又去镇上找木匠打了一张窄床,靠在柴房最里面那面墙上。窄床旁边多了一只木架子,架子上搁着两本书和一把新买的木梳,窗台上放了一只粗陶碗,碗里养着从院子井台边摘来的几枝野薄荷。温小棠每次路过柴房门口往里偷瞄一眼就能发现多了一样新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巾,有时候是一只喝水的竹筒,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多,但她总觉得那间屋子比从前有温度了。

有一回她端着刚煮好的面条站在柴房门口喊他吃饭,他正坐在床边低着头,手指在一卷旧布上来回摩挲着什么。她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看见他正把一枚半旧的剑穗系在床头的横梁上。剑穗是深蓝色的,穗尾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像是用了很久很久的旧物。

"你的?"她靠着门框问。

他系好了那个穗结,转头看了她一眼:"我师父的。"

她端着面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柴房窄,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的时候肩膀差一点就要碰上了,她低头看着那枚在穿堂风里轻轻晃着的蓝色剑穗,觉得那抹蓝像是被洗了太多遍褪了色的天空。

"你师父呢?"她问。

"走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好些年了。"

她没再追问。她把面碗递到他手里,看他低下头去安静地吃。面条是她手擀的,加了鸡蛋,汤里放了青菜和一点香油,热气腾腾地扑在他脸上。他吃得很慢,但把一整碗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她把空碗收回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正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角,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他眉目间的棱角柔化了几分。

"谢临渊,"她站起来往外走,"明天我给你做件新衣裳吧。你那件白的都洗得发薄了。"

他坐在床边抬眼看她,窗外的日光正好落在她逆光的轮廓上,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不用麻烦。"

"不麻烦。"她已经走到门口了,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我爹的旧衣裳改一改就行。你别总穿那件白的了,看着就冷。"

她端着空碗走了。谢临渊坐在床边听着她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衫的袖口——果然磨薄了,对着日光看能透出底下手腕的轮廓。他伸手把那件白衫的袖口卷了卷,指尖摩挲过磨薄的布料边缘,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的,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三天后温小棠真的拿了一件新改好的衣裳来。灰蓝色的粗布,针脚密密匝匝的,袖口和领沿都锁了边,肩宽腰身都按着他常穿的那件旧白衫的尺寸裁的。她把衣裳叠好了放在他床上,留下一句话"试试合不合身"就走了。谢临渊回来的时候看见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蓝粗布衫,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拿起来展开看了看。

他试了。肩线刚好,袖长也刚好,领口那里比她改的尺码松了半指,穿上去的时候方便了不少。他站在窗口对着亮光看了看自己穿着这件灰蓝布衫的样子,窗外的桂树正在风里摇着新叶,把碎碎的光影投在他身上。

那天傍晚他去灶间还她旧衣裳的时候,她正在灶台边剁馅。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点了点头说"合身"。她转回去继续剁馅了,刀起刀落的节奏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点,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多余的表情。谢临渊把那件旧白衫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剁馅剁得利落又匀称,忽然伸手替她把垂下来的那一缕碎发别到了耳后。

她剁馅的动作停了一瞬。刀刃悬在半空中,沾着葱末和肉沫的碎屑。她侧过头来看他,他刚把手收回去了,面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可他耳尖那一小片皮肤在灶火底下微微泛着红。

温小棠盯着他那只微微泛红的耳尖看了两息,然后转回去继续剁馅了。刀声重新响起来的时候,她嘴角弯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

"谢临渊,"她说,"你那件旧的放那儿吧。下回下雨天我拿它当抹布。"

谢临渊在灶间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剁馅的背影和微微翘起的嘴角,然后转身出去了。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只木盆旁边看那两尾红鲤鱼游来游去,水面上映着他自己穿灰蓝布衫的影子,被鱼尾搅碎的波纹一晃一晃的,把他模糊的面容揉散了又聚拢。

柴房床头的蓝色剑穗还在风里轻轻晃着。穿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穗尾的毛边拂得颤了颤,像什么人在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又过了几天的傍晚,谢临渊坐在柴房门口磨他那柄剑的刃。磨石被水浸透了,剑身在暮色里泛着清凌凌的冷光,他手腕力道均匀地从刃根推到刃尖,推一下溅起一线细细的水花。温小棠从灶间端了碗茶走过来,在他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把茶碗搁在他脚边的地上。

"磨完了喝。"她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推着剑刃。她坐在他旁边看他磨剑,暮色从他们身后的槐树梢头一寸一寸地淌下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了一片暖暖的昏黄色。她的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胳膊肘,隔着那件灰蓝粗布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臂上随着磨剑动作一起一伏的肌肉。

"谢临渊,"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以前在江湖上的时候,天天都像现在这样磨剑吗?"

他手里的动作没停:"差不离。"

"那你天天都这样过,不闷吗?"

他推完最后一刃,把剑举起来对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看。刃面光洁如水,倒映着他自己沉静的眉眼。他把剑放下,拿起脚边那碗茶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不烫不凉。

"以前不觉得闷。"他说。

"那现在呢?"

他把茶碗放下,偏过头来看她。暮色正从她背后漫上来,把她整个人笼进一团暖融融的暗金色里,她的眼睛被那层光映得透亮透亮的,里面映着他自己磨完了剑之后微微发亮的瞳孔。

"现在也不觉得闷。"他说。

她笑了。她的肩膀从他胳膊肘上滑下来,变成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微微仰着脸看着头顶那片正在变暗的天。星星从槐树梢头后面一颗一颗地浮出来,风把院子里晒着的干草香一阵一阵地送过来。

"那你就一直住在这儿吧,"她说,"住到你觉得闷的那天再走。"

谢临渊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转头看着她的侧脸。暮光正在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上镀着金色的边,她的睫毛在风里轻轻颤了颤,嘴角还挂着那个弯弯的弧度。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息,然后转回头去,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柄刚磨好的剑。剑面上倒映着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空和从树枝间透出来的第一颗晚星。

"不会闷。"他说。

她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柴房门槛上,看着头顶的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晚风把他们之间的温度调和得刚刚好,不凉不热,像一碗搁在两个人中间、谁都不急着去喝的温茶。

院墙外面的巷子里传来谁家小孩在喊娘的声音,远远的又被风吹散了。温小棠打了个浅浅的哈欠,侧过头来看他:"你明天还磨剑吗?"

"不磨了。"

"那明天帮我搬酒坛子。西街陈叔那儿订了三坛新酒,我一个人搬不动。"

"嗯。"

她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低头看着他还坐在门槛上的侧影。他穿那件灰蓝粗布衫的时候从背影看不像个江湖人了,倒像哪个平常人家院里住着的、勤勤恳恳过日子的年轻人。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两息,然后弯腰把脚边那只空茶碗捡起来端在手里。

"谢临渊。"

他仰起头来看她。

"你这件衣裳穿着挺好看的,"她说,"下回再做件青色的。"

她端着茶碗啪嗒啪嗒地走了。他坐在门槛上仰着头看着她穿过院子走进灶间,灶间的灯亮了,暖黄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洒了一院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蓝布衫,在柴房门口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磨好的剑收进了鞘里,走回灶间去。

灶间里她正在锅台前盛粥,听见他掀帘子进来也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一小块位置。他走过去在旁边站定,伸手接过她递来的粥碗,碗沿热乎乎的,烫着他的掌心。

"明天起早,"她说,"陈叔那边寅时就得把空坛子送回去。"

他端着粥碗"嗯"了一声。屋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土墙上,挨得很近,近得交叠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谢临渊回柴房睡觉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密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槐树的枝丫在夜色里伸着,像是随时准备接住什么落下来的东西。他站在那棵老桂树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新绑上去的一截晾衣绳——是温小棠白天系上去的,两头分别拴在桂树和廊柱上,绳子上还搭着两块刚洗过的布巾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他摸了一下那截晾衣绳的结,扎得紧紧的,绕了好几圈又打了个死结,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他收了手,转身进了柴房。

门合拢了。院子里只剩晾衣绳上那两块布巾在风里一摇一摇的,像两个人在轻轻地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