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是在一个下着雨的午后。
那天药老的人又来了。两个穿黑衣的剑客趁着温老头去邻镇送酒的空当摸进了酒肆后院,温小棠正蹲在桂树底下给那些新冒出来的槐花苗浇水。她听见后门被人推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躲了,一个黑衣人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用力一翻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她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了一口凉气,可她没喊出声。她盯着那张戴着半截铁面具的脸,咬了咬后槽牙。
"谢临渊在哪?"铁面具的声音闷闷的。
"谁?"温小棠歪了歪头,"我不认识什么谢临渊。"
另一个黑衣人从她面前走过去,一脚踹开了柴房的门。空荡荡的柴房里只有一捆干草和半袋木炭,谢临渊早就走了——他去镇东头替她爹取坛子了,大概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会回来。
铁面具显然不信她的话。他把她的肩膀捏得更紧了些,拇指扣进她肩胛骨上面的那处软肉里,疼得她半边身子都麻了。"小丫头,别替他打掩护。他住在你家的柴房里,我们盯了三天了。"
温小棠抿紧了嘴唇没吭声。她的后脑勺抵着桂树粗糙的树干,雨水正从头顶的桂树叶缝里漏下来滴在她的额头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看着面前这个铁面具男人眯起来的眼睛,忽然把心里那股害怕压下去,深吸了一口气。
"他前天就走了,"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他把剑留在我这儿了,说不要了。你要是想要,我去给你拿。"
铁面具盯着她看。她脸上的表情又无辜又认真,雨水顺着她下巴尖滴下来,她连眼都没眨一下。他犹豫了半瞬,手上的力气松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让她从缝隙里滑了出去。
她往柴房方向跑了两步,脚踝的疼让她的步伐踉跄了一下,可她咬着牙没停。她跑进柴房扑到干草堆前面蹲下来,手指在草堆底下摸了一把——空的。她原本想找点什么能砸人的东西,可那里什么都没有。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追进来了。她蹲在干草堆前面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铁面具站在柴房门口,雨从他身后的天空里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小丫头,耍我?"
温小棠靠着干草堆仰着脸看他。她的脚踝疼得在发抖,后背被草杆戳得刺刺地疼,可她嘴角弯了一下,露出那两颗小虎牙:"他要是回来了,你就杀了我呗。"
铁面具的手抬了起来。温小棠看见他腰侧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着的旧麻绳离她越来越近,她把眼睛闭上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阵风声——不是雨声,不是风声,是什么东西破开空气的声响。接着柴房门口的铁面具男人闷哼了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手里的短刀脱了手"咣当"一声砸在泥地上。她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谢临渊正站在柴房门口,雨水把他从头到脚浇透了,白衫紧贴在身上,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说话。他的剑还在鞘里没出,只是用剑鞘末端抵住了那人的后腰,力道重得让那人弯下了腰。他的眼睛在雨幕里冷得像两块冻透了的铁,盯着那个弯着腰的黑衣人看了两息,然后转向温小棠。
她坐在干草堆上仰着脸看他,雨水顺着她的鬓角和下巴滴答滴答地往下淌,可她在冲他笑。
谢临渊的喉咙动了一下。他把剑鞘从那黑衣人腰后收回来,换手一记劈在那人颈后,铁面具男人闷哼一声软倒在了泥地里。他把剑插回腰侧,几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触到她肩头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块被铁面具捏过的地方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摸到微微肿起的痕迹。
"疼不疼?"他问。声音哑的,被雨水泡过的哑。
"还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就是扭了一下。"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她左脚脚踝已经肿了一圈,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从她肩头移开,转而伸到她腰后和膝弯下面,一使力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温小棠整个人僵了一瞬。他的白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抱着她的时候那股从里透出来的凉意隔着衣料渗进来,可她贴着他胸膛的那半边耳朵听见了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咚咚地砸着他的肋骨,跟那张面上冷得滴水不漏的表情完全两回事。
"谢临渊,"她在他怀里开口,"你心跳好快。"
他没应。他抱着她从柴房走回酒肆大堂,把她放在灶间靠墙的矮榻上,然后蹲下来去看她的脚踝。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圈红肿,指尖凉凉的,触上去的时候她哆嗦了一下,他立刻收回了手。
"我去找药。"他站起来要转身。
"谢临渊。"她喊住他。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她站在灶间门口,雨水还从他衣摆和发梢上滴下来,在他脚边的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他的肩膀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温小棠靠着墙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些雨水从他垂在肩头的湿发上一颗一颗地落下来。她把声音放轻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过身来看她。他转过身的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把身体转向她。她看见他的眼睛——里面那层薄冰裂开了无数细纹,底下翻涌着的情绪被雨水和屋顶漏进来的天光照得清清楚楚。那里面有后怕、有怒意、有一种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脆弱的颤动。
他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这回他没有犹豫,伸手握住了她那只肿起来的手。她的手指被他拢进掌心里的时候是凉的,可他的掌心是热的——烫的,跟他湿透了的、被雨水浇冷了的整个人格格不入的那种灼热。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拇指轻轻摩挲着她被捏出红痕的指节。
"下次——"他开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下次我不走了。"
她低头看着他拢着自己手的那两只手掌。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虎口有剑茧,可此刻握住她的力道又轻又稳,像是握着一件摔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她能感受到他掌心里的温度正一点一点地传递到她冰凉的指尖上。
"你不走了?"她轻声问。
"不走了。"他说。
她把自己的手指慢慢收拢,反握住了他的。她的手小,拢不住他整只手掌,只能扣住他四根手指的指尖,可她握得紧紧的,像是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他"我听见了"。
灶间的屋顶上,雨声渐渐小了下去。透过那扇糊了旧麻纸的窗子能看见外面的天正在一点点亮起来,雨云散了,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院子里的水洼上映出了一片片亮晃晃的天。
谢临渊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她扣住他指尖的时候他能感受到她掌心有一块地方是热的,恰好贴着他掌心最烫的那一片。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握了一会儿,雨声停了,屋檐还在滴着水,滴答滴答的,像在数着什么。
"谢临渊,"她终于又开口,"你抱我回来的时候,胳膊在抖。"
他偏过头去看着别处:"没有。"
"有。"她笃定地说,"你抱我的时候胳膊抖了。你怕我受伤是不是?"
他没有回答。可他握着她手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把那点来不及藏好的、被人看穿了的心慌都收进了掌心里。她感觉到了那点收紧的力道,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月牙似的弧度。
"你怕我受伤。"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笑。
他终于转回头来看她。雨水淋过的眉目被从窗纸透进来的天光照得清亮极了,那层薄冰融得只剩薄薄一层透明的壳,底下暖的、温的、藏了很久的东西全都透了出来。
"怕。"他说。
就这么一个字。轻得像屋檐上最后一滴水珠落进泥地里的声音。
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看着她在天光里弯起的嘴角和那两颗小虎牙,忽然觉得这么多年攒在胸口没说过的话,好像被她用一个字就敲开了口。
屋檐的水滴完最后一颗之后,日光彻底涌了进来。灶间被照得亮堂堂的,她握着他的手坐在矮榻上,他蹲在她面前没有起身。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土墙上,叠在一起,像一幅谁也没打算收笔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