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渊记得她第一次冲他发脾气的样子。
那天他不告而别了。早上还帮她劈了一堆柴,把院子里那棵桂树底下的落叶扫干净了,木桶里的红鲤鱼喂了食,然后等她爹在灶间里忙活早饭的间隙,他背着自己的剑和一只小包袱从后门走了。他走得无声无息,连门板合拢的时候都被他用手托着门框慢慢带上的,没发出一声响。
他走出不归镇的官道口时,天刚蒙蒙亮。晨雾从田野上升起来,薄薄的一层浮在半人高的地方,像还没睡醒的大地翻了个身裹紧了被子。他沿着官道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布鞋底踩在碎石子路上的啪嗒啪嗒响,又快又密,像一阵急雨打在瓦片上。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那阵脚步声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听见她喘着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跑了很长的一段路。他这才转过身来。
温小棠站在晨雾里,发髻跑散了一半,鬓角的碎发沾着汗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穿着一件粗布的旧褂子,脚上的布鞋沾了一层露水和泥,手里攥着一只油纸包,包得严严实实的。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时候,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可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谢临渊。"她喊他的名字。声音没起伏,也没颤抖,平得像一潭水。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走之前,"她说,一字一字的,咬得很清楚,"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晨雾吹散了一小片。她攥着那只油纸包的手指关节发白,像是用尽全力在控制着什么。他注意到她踩在石子路上的左脚在微微发抖,大概是跑得太急磨了脚。
"温小棠——"他开口。
"你别叫我。"她打断他,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你连句话都不留就走了。我早上端了粥去柴房找你,门开着,你人不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剑也不在。我以为是去打水了,等了半个时辰没回来。等我爹说看见你往镇口走了,我就跑出来了。"她一口气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气短了,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手里那只油纸包往他怀里一塞。"给你的早饭。你路上吃。"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只油纸包。隔着纸层还能感到温热的触感,里头大概是刚出锅的什么。他垂眼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着她。晨光正从她身后升起来,把她跑散了的发髻和沾着汗的脸颊照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走?"他问。
"你先回答我为什么要走。"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晨雾在他们之间慢慢流动着,像一层薄薄的纱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发颤的嘴角,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
"药老那伙人还会来,"他说,"我在这里,他们不会放过你和你爹。"
"所以你就走了?"
"走了他们就找不到了。"
温小棠站在晨光里看着他。她仰着脸的时候日光正好把她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泪,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生气又像是不舍的光。她看了他很久,久到官道上有人赶着牛车过来了,慢悠悠地从他们旁边经过,赶车的老伯看了他俩一眼又别过头去继续走了。
然后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他面前。她的头顶只到他下巴的位置,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整个人都挤进他的影子里了。
"谢临渊,"她说,"你要是下次再这样不告而别,我就——"
她没说完。因为她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裂开,像冰面底下的水流鼓着劲儿往上顶,把那些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硬壳一点点撑出了细纹。他低头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那些细碎的、被晨光照亮的裂缝里透出来一点让她忽然说不出话的东西。
"你就怎样?"他哑声问。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我就再也不给你做桃花酿了。"
谢临渊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跑了一路而汗湿的鬓角和发际线上细细的绒毛,看着她攥着空了的拳头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的指节。他忽然低下头去,额头轻轻抵上了她的额顶。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早晨的薄雾和两只都还没平复下来的呼吸,她能感受到他额头微凉的皮肤贴着她被跑热的额头。
"知道了。"他说。
她没有动。就那么让他抵着她的额头站了一会儿,晨雾从他们身边流过,日光一点一点地把那些雾气晒薄了,晒透了,晒成了一片亮堂堂的金色。她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长而稳的,跟方才她跑着追上来时自己那些急促的喘息完全不同。
然后他直起身,把那只油纸包揣进了怀里。
"回去吧。"他说,"外面凉。"
她仰着脸看了他三息,然后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来看着他,晨光把她半边脸照得透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他想了一下:"秋天。桃林里的桃花落了的时候,我就回来。"
她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往镇子方向走了,布鞋踩在官道的碎石子路上,背影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她走了十几步远的时候忽然脚步轻快了起来,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包袱被她丢在了身后。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晨光和田野之间一个移动着的小点,然后拐进了镇口的槐树后面,看不见了。
他低下头,把怀里的油纸包打开来。里头是两块还温热的葱油饼,叠在一起用油纸裹着,饼边有一小块被她跑过来的时候蹭碎了。他拿起碎掉的那一小块送进嘴里,葱花和油盐的香气在舌尖上散开,带着一点灶火余温的暖意。他站在官道上慢慢地把那两块葱油饼吃完了,碎屑沾在手心上,他低头舔了舔掌心。
秋天的傍晚他回了不归镇。桃花果然落了,满地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着在巷口打转。他穿过那棵老槐树走进西街小巷的时候,温小棠正蹲在门槛上用一根树枝戳蚂蚁洞。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了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站了起来。
"你怎么才回来?"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假装很不高兴的样子,"桃花都谢完了。"
谢临渊站在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支新折的桃枝递给她。桃枝上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几朵迟开的还挂着,粉白粉白的在暮色里微微颤着。
"给你。"他说。
温小棠接过那枝桃枝低头看了看,花瓣的边缘有点卷了,大概是赶路的时候被风吹的。她伸手把其中一朵快要掉下来的花瓣轻轻拂了拂,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暮色从她身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暖融融的光里。
"进来吃饭,"她说,"我做了桃花酿。"
他跟着她跨进了门槛。酒肆大堂里的油灯被点起来了,暖黄的光把她和他一起裹了进去。门板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合拢,把外面那些落完了的桃花和将要升起来的暮色关在了门外。
那天晚上谢临渊坐在灶间的小桌旁喝了一碗桃花酿。温小棠坐在他对面,一边喝自己的那一碗一边拿眼睛瞟他,瞟了三四回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好喝吗?"
他端着碗点了点头。
她满意了,低头喝了一大口自己的,嘴角沾了一点粉色的酒渍也不擦。烛火在她眼睛里跳动着,跟头顶那些还没谢完的桃花是一个颜色。
谢临渊看着她在烛火里亮晶晶的眼睛和嘴角那点粉色的酒渍,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大概会是很长很暖的一个秋天。他把碗里的桃花酿喝完了,她接过去又给他续了一碗。碗沿递过来的时候她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温热的,带着酒酿的甜香。
他没躲开。她也没缩回去。
那碗桃花酿他喝了三碗。喝到最后一碗的时候她觉得他喝得有点多了,伸手想把碗拿走,他握着碗沿不松手。她皱了皱鼻子说"你喝醉了",他说"没醉"。两个人就那么握着同一只碗的两边僵持了一会儿,烛火在他们之间跳着,把两个人握碗的手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叠在一起又分开,分开了又叠。
最后还是她先松了手。"行行行你喝你喝,"她假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喝完了洗碗。"
他低头把最后一口喝完了,站起来把空碗端到灶台边去洗。水声哗哗地响着,她在后面靠着椅背看他洗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谢临渊,"她喊他,"你下次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他洗着碗没有回头:"嗯。"
"说了就走得安心一点。"
他把洗好的碗放回碗架上,转身看着她。烛火把他眉目间那层薄冰照得透透的,底下是融化的、温热的、被她那碗桃花酿泡软了的东西。
"不走了。"他说。
温小棠靠着椅背仰着脸看他,烛火把她眼睛里那些亮晶晶的光映得跳了跳。她没问他"真的假的",也没说"你说到做到"。她就那么看着他在灶间的烛火里站着的模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你明天帮我把屋顶上那块松了的瓦片补一补。"
谢临渊嘴角那点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动了一下:"好。"
她满意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从他身边走过去回自己房间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他,烛火把她半边脸照得亮亮的。
"晚安,谢临渊。"
"晚安。"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拢,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了。谢临渊站在原地听着那阵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洗碗的那双手。水还没干,指尖湿漉漉的,在烛火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
他把手在衣摆上慢慢擦干了。窗外桃花落尽的枝丫上,一只不知名的夜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那个秋天他没有再走。后来的很多个秋天他也没有再走。他留在了那片慢慢长起来的树林里,留在了那道脚步啪嗒啪嗒的声响和那碗桃花酿的甜香旁边。直到很多年以后他坐在"棠"树底下把那些细碎的时刻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收进记忆里,才发现原来那些不告而别的清晨和被她追上的黄昏,是他这辈子最觉得活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