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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百里东君记得她掌心的温度。

那个五岁的、被仇家追杀的小男孩浑身是血地倒在温家酒肆门口的老槐树底下时,是温小棠先发现他的。她那天蹲在门槛上啃一颗桃子,桃汁滴了一襟也不管,抬头就看见了那棵槐树底下蜷着的一小团深色影子。她歪头看了三息,然后跳下门槛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

"喂?你还活着吗?"

百里东君费力地掀开眼皮,从血糊糊的视线间隙里看见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嘴唇上还沾着桃汁,正歪着脑袋打量他。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救我……"

温小棠把手里那半个桃子塞进他嘴里。他下意识地咬了一口,桃汁顺着嘴角淌下去,又甜又凉。她看他咬了桃子,满意地拍了拍手站起来,转身往酒肆里跑。

"爹!门口有个小孩快死了!他吃了我的桃子!"

那是百里东君对这辈子的头一个印象——一个桃子,甜得发腻的桃汁混着他自己嘴角的血腥味,还有那双站在阳光里俯视他的、亮晶晶的、一点都不怕的眼睛。

后来温老头把他藏进了后院的地窖里。那段日子他在高烧和清醒之间反复交替着,每次烧得迷糊的时候都有个人端着一碗米汤蹲在他旁边。米汤被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有时候喂着喂着他自己就咳出来喷了她一脸,她也不恼,用袖子抹一把脸继续喂。

有一回他烧得实在厉害了,抓着她的手指不放,含含糊糊地喊娘。她抽了两下没抽出来,索性就不抽了,任他攥着,另一只手腾出来继续舀米汤。

"我不叫娘,"她在半明半暗的地窖烛火里说,声音跟他烧得滚烫的额头一样暖融融的,"我叫温小棠。温是温酒的温,小是大小的小,棠是海棠的棠。你记住了啊。"

他迷迷糊糊地重复了一遍:"温小棠。"

"对。你叫什么?"

"百里……"他嘴唇翕动着,拼尽全力才把后面两个字吐出来,"东君。"

"百里东君。"她把他的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的名字好听。"

就是那句"你的名字好听",在后来很多年里被他反反复复地想起来。百里这个姓在他家是荣耀也是枷锁,他从会说话起就被人教导要配得上这个姓。只有那个人蹲在地窖的烛火旁边给他喂米汤的时候,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你的名字好听"——不是好看,不是显赫,就是简简单单的、念起来让人高兴的好听。

他在温家酒肆的地窖里待了七天。第七天夜里,百里家的人找来了。他被他爹抱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温小棠站在酒肆门口,穿着她的小布衫,怀里抱着他那枚被他临别时候硬塞过去的莲花玉佩。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照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等我。"他哑着嗓子喊。

她冲他摆了摆手。那个动作又轻又快,像赶一只停在面前的蝴蝶:"知道了,等你。你快走吧别被抓回来了。"

马车动了。他从车帘缝里看见她一直站在门口看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细又薄,像一根线一样牵着马车越走越远的路。

后来他常常在夜里想起那道站在月光底下的、瘦瘦小小的影子。他每次想的时候都觉得心口什么地方在发酸,酸得他不得不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蜷起来。他得把功课全部修完才能出门去找她,这是他爹给他立下的规矩。于是他就念书、练剑、学礼仪,把所有能提前修完的东西都提前修完,把十年换成五年又换成三年,最后终于在十八岁那年夏天修完了最后一项。

出城门那天他骑马出来,一路上太阳晒得官道滚烫,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热。他满脑子都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你的名字好听",骑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十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她是不是还认得出他。

他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没有愣太久。

她站在酒肆柜台的后面,暮色从她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成了一团暖金色。她手里还握着一只酒壶,壶嘴正对着一只青瓷碗在倒酒,可她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住了。那双眼睛里的光从疑惑到惊愕到认出来再到弯起来,整个过程不到三次呼吸的工夫。

"百里——"她顿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那两颗他记了十年的小虎牙,"百里东君。"

他隔着柜台看着她,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得亮堂堂的,她嘴角的弧度跟十年前地窖里的烛火边一模一样。他往前倾了倾身,伸手碰了碰她腕上那串用红绳系着的断玉,两截被磨得光滑的玉片在他指腹下面碰出了细碎的声响。

"你还戴着。"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低头看了看那串断玉,把红绳从手腕上解下来放进他掌心里。"十年了。你说让我等你的。"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被体温磨得温润的红绳断玉,觉得心口那个酸了十年的地方一下子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他把那串断玉重新戴回她腕上,红绳在他手指间打了个结,系得紧紧的。

"这次不让你等了,"他说,"我来了就不走了。"

她看着他系绳子的动作和低垂的眉眼,暮色从她身后漫上来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得只剩一个柜台面的厚度。她的睫毛在暮光里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

"你瘦了。"她说。

百里东君抬眼看着她。隔着十年的光阴和一只旧榆木柜台的台面,他看见她眼睛里映着自己的脸——瘦了,颧骨比十年前突出来一些,可眼睛里的光跟她记忆里那双眼睛的光一样亮。

"你长高了。"他说。

温小棠扑哧一声笑出来,笑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仰,手里的酒壶晃了晃,酒液泼了几滴在柜台上。她把酒壶放下来,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这回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东西隔着,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身上,细细的、暖融融的。

"那你以后在我家酒肆住下来?"她问。

"住。"

"住多久?"

"住到你赶我走。"

温小棠仰着脸看他看了三息,然后伸手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那你完了,"她说,"我这辈子都不赶你走。"

就是这句"这辈子都不赶你走",在后来温小棠走了之后的很多年里,被百里东君反反复复地想起来。他坐在"棠"树底下摸着那行刻在树干上的歪歪扭扭的字"百里东君是天下第一的大傻瓜",嘴角弯着,跟当年那个站在酒肆柜台前面被她捶了一拳的、十八岁的百里东君一模一样。

他从回忆里抬起头来,头顶的"棠"树正开着一树白花。春天的日光从花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他满身。他靠在那把被用了很多年的竹椅上,旁边那把椅子上坐着谢临渊,正低头剥一颗花生,剥好了放在矮几上的碟子里。

"谢临渊。"百里东君开口。

谢临渊没抬头,手里的花生壳脆生生地裂开了:"嗯。"

"你说她这辈子过得好不好?"

谢临渊把剥好的花生放进碟子里,又拿起第二颗。"好。"

"怎么个好法?"

谢临渊剥花生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看着百里东君,春日的日光透过槐花的花缝落在他的眉眼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亮亮的。他想了想。

"她活过。"谢临渊说,"活过就够好了。"

百里东君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那些密密的白花在春风里颤着。他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含了又含。"活过"——确实。温小棠这辈子活过,在温家酒肆的灶台边活过,在天启城的望月楼上活过,在百里府的花园里活过,在一片正在慢慢长成的槐树林的根底深处活过。

她活在很多人的记忆里。活在一碗加了蜂蜜的姜茶的余温里。活在一首断续的西南童谣的旋律里。活在红绳串着断玉的细碎声响里。活在那棵"棠"树每年春天开出的第一朵白花里。

百里东君把手伸进衣襟里摸了摸——那里有十一年攒下来的东西,满满当当的,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他把那些东西摸了一遍又放了回去,嘴角翘着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谢临渊,"他说,"花生剥好了没有?"

谢临渊把一碟剥好的花生推到他面前。

日光又暖了一些,风把头顶的槐花摇得簌簌地落,落了他们满肩满膝。两个人坐在那片花雨里,一个吃着花生喝茶,一个伸手接了几瓣落在掌心里的白花看了看,然后轻轻吹走了。

那些花瓣被风托起来,飘飘摇摇地穿过了整片槐棠林。它们会落在某棵树的根下,落在某块刻着字的石板上,落在某个春天所有正在生长的、安安静静地过着自己日子的事物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