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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谢临渊记得那碗姜茶的温度。

他记得她端过来的时候,茶碗被灶火烤得微微烫手,她指尖碰了一下碗沿就缩了回去,然后往茶里加了一勺蜂蜜。蜂蜜顺着琥珀色的茶汤慢慢沉下去又融开,在碗底晕成一圈浅浅的蜜色。她说"热茶暖胃比凉酒好"的时候眼睛弯着,窗外的暮色正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进一团暖绒绒的金光里。

他喝了那碗茶。

入夜之后药老的毒发作了。药老当初把毒封在他肩上的伤口里,表面看着只是一道普通的刀伤,可入夜之后毒素顺着血脉走上来,他整个人烧得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的炭。他倒在柴房的干草堆上,意识模糊地感觉到有人推开了门。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额头,凉凉的,带着一点桃汁和皂角的甜味。

"谢临渊?谢临渊你醒醒。"

他认得那个声音。白天那个往他茶里加蜂蜜的姑娘,此刻正跪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把一块凉水浸过的帕子敷在他额头上。帕子冰凉的触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他挣扎着睁开眼看她。烛火被她放在门边的地上,光从低处往上照,把她下颌和脖颈的线条勾得柔柔的。

"忍着点,"温小棠说,"我把我爹的退烧药找出来了。你把这个喝了,喝了就能好。"

她一只胳膊从他颈后穿过去,把他的上半身扶起来,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粗陶碗送到他嘴边。药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可那碗药被一勺一勺地喂下去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扣着他的后颈,稳稳的,一点都没抖。

药喝完了她把他放平回去,又换了一块凉帕子。然后她就坐在他旁边,靠着柴房的墙,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叠着,开始哼一首曲子。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哼着哼着自己就忘了调子,停下来想一想,又从开头重新哼。那是西南边陲的童谣,讲一个小姑娘去山上摘槐花,摘满了一篮子回家给娘亲酿酒。

谢临渊在烧得半昏半醒之间听着那首曲子,觉得那调子穿过他身体里烧着的火和骨头缝里钻着的疼,轻轻柔柔地落在他意识最底层的什么地方。他把那个调子记住了。后来的很多年里,每当槐花开的时候,那首曲子的旋律就会从记忆深处浮起来,颤颤巍巍地在他耳朵里面响一阵子。

天亮的时候烧退了。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半靠在柴房的墙上,身上盖着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一条旧褥子。温小棠趴在旁边的干草堆上睡着了,脸朝下埋在自己的胳膊里,露出了后颈一小片被晨光照亮的皮肤。她的头发散在肩上,鬓角还沾着几根干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被重新包扎过了,布条系得齐整利落,打了两个对称的结。药味从伤口处散出来,带着一点薄荷和金银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谢临渊坐在晨光里看着她趴在那里睡觉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面微微凸起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像两只睡着了的、正在轻轻振翅的蝶。风从柴房的破窗缝里钻进来,把她鬓边那几根干草吹得晃了晃,又落回去了。

他伸出手去,悬在她后颈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然后收了回来。

那天之后谢临渊还是话不多,可温小棠发现他不再刻意回避跟她的目光接触了。她去给他送饭的时候他会抬头接碗,端茶过去的时候他会伸手碰一下碗沿试温度,下雨之前他会把她晾在院子里的干草收进柴房里再下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的,像是这些事情本来就该这么做,没什么好说的。

有一次她蹲在院子里看那两尾红鲤鱼,谢临渊从她身后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把手里半块馒头掰碎了撒进木盆里。鱼浮上来啄那些碎屑,尾巴把水搅出了一圈圈小小的涟漪。

"你不吃馒头了?"温小棠偏头看他。

"吃过了。剩的半块。"

"那你喂鱼干嘛不喂自己?"

谢临渊看着水面上那些争食的碎馒头屑:"鱼也得吃饭。"

温小棠"噗"地笑出来,两颗小虎牙露了露:"你这个人说话真有意思。看着冷冰冰的,可每回说出来的话都让人想笑。"

谢临渊把最后一点碎馒头撒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晨光正从屋檐上滑下来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蹲在木盆边的姑娘,她仰着脸看他,日光把她眼睛里的颜色照得透亮,像两颗浸过水的黑玛瑙。

"以后别往我茶里下药了。"他说。

温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整个人都往后仰了仰,差点一屁股坐在泥地上。"你记仇记了这么久?那不是下药!那是我爹的方子,让人心神放松好说话用的。我就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而已——"

"谢临渊。"他说。

她抬眼看着他。

"我叫谢临渊。"他又说了一遍,语气跟第一次说的时候没什么两样,可他垂眼看她的方式不一样了。里面那层薄冰好像在那一刻裂了一道细缝,透出了底下一点什么在流动的东西。

温小棠蹲在木盆边上仰着脸看了他好一会儿,嘴角翘着,睫毛在日头底下扑闪了两下。

"我知道你叫谢临渊,"她说,"你第一天就告诉我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转身往柴房走了。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晨光在他侧脸上勾了一道清清淡淡的弧线,他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没说什么就走了。温小棠蹲在木盆边上看他的背影穿过院子走进柴房,门在他身后合拢了。她低头看着木盆里那两尾红鲤鱼正在啄最后那几粒碎馒头,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着,慢慢平了。

她伸手戳了戳水面,鱼被惊散了又聚回来。她对着那两尾鱼轻声说:"他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

鱼当然没有回答她。可她蹲在那里笑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谢临渊在柴房里靠着墙站着。他刚才在院子里说的那句"以后别往我茶里下药了"——他其实是想说别的。他想说她喂药的时候把碗沿压得太低了,温热的药汤每次都会洒一点在她虎口上,那些淡褐色的药汁干在她皮肤上留下细纹的痕迹,他烧得迷糊的时候盯着她虎口上那些药渍的纹路看了很久。

他想说那首曲子他记住了。她在哼那首曲子的时候中途断过三次,第三次断掉之后她自己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换了个调子继续哼。那个换调子之前那声笑他还记得,很轻,短促的,像是哼错了又不好意思被人发现。

他想说以后别蹲在柴房门口给他送饭了,那里风大,她穿得薄,肩膀会冷。

他靠在柴房的墙上闭了闭眼,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收回了喉咙深处。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她趿拉着布鞋走过去的声响,啪嗒啪嗒的,步子轻快得像在跳什么曲子。

后来他还是没说过那些话。

很多年之后他坐在槐棠林的"棠"树底下,怀里揣着那片快碎了的枯叶,忽然想起那个早上她蹲在木盆边仰着脸看他的样子。日头照在她眼睛里那种透亮的黑,跟"棠"树每年春天开出来的第一朵白花是一样的颜色——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的、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白。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片只剩指甲盖大小的枯叶残片,把它重新放回了衣襟里。贴胸放着,跟当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一起。

窗台上那枝野桃花开了一朵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