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百里东君果然在灶间里洗了菜。洗得不算利索,白菜叶子被他搓得有些发了蔫,萝卜上的泥冲了三遍还没冲干净。谢临渊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只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默默把菜盆接过去重新淘了一遍。百里东君站在旁边看他淘菜,看着那双握剑刻石头的手浸在冷水里把菜叶一片片捋顺了,忽然觉得这双手做什么事都有一种笃定的从容。
那天晚上的小白菜是谢临渊炒的,汤是百里东君看着谢临渊的手势一步步学着炖的。汤的味道只能说尚可,盐放得略少了一些,萝卜切得厚薄不均,但百里东君自己喝了两大碗,喝完之后摸着肚子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叹了一声。
"下回我盐能放准了。"他说。
谢临渊把空碗叠起来端去洗了:"下回萝卜切薄一点。厚的中间还没煮透。"
百里东君侧过身子趴在椅背上看着谢临渊洗碗的背影,灶间里那盏油灯把他弯腰的轮廓在墙上投了一道温软的影子。"你教得这么仔细,我学不会都难。"
谢临渊没接话,但水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了。
那晚百里东君住在了客房里。他躺在铺着干净被褥的木板床上,透过窗纸看外面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窗台上那枝新换的野桃花在月光的映照下投了纤纤的影子在墙上,像一小幅没画完的工笔画。隔壁灶间的灯已经熄了,谢临渊大概已经睡了。整座木屋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桃林枯枝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轻轻地裹着这间屋子。
百里东君把被子拉到下巴处裹好了,盯着墙上那枝桃花的影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他发现自己睡得越来越沉了——在这间客房里的每一觉都比在百里府自己的床上睡得沉。大约是因为这屋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带着一种"不必急着醒"的气息,让人从骨头缝里松懈下来。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比谢临渊还早。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灶间里安安静静的,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披了外衣推开门。春天的清晨还带着薄薄的凉意,院子里的草地上铺了一层白亮的露水,他踩着露水走到"棠"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棠"树的新叶已经展开了大半,嫩绿色的叶片在晨光里透亮得像薄玉。树根旁边那块刻着"归人"的石板被露水浸润得微湿,字痕里盛着细碎的水珠子,在初升的日头下闪着碎碎的光。百里东君蹲下来伸手碰了碰那两个字,指尖蘸了一点冰凉的露水,在"归"字的最后一笔上慢慢划过去。
他蹲了好一会儿。晨光从槐树的枝丫间斜斜地照下来,把他蹲在石板前面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宽宽的,像一只安静栖息的鸟。桃林深处传来几声早起的鸟鸣,清脆短促的,像是在跟什么人说早安。
身后传来木门被推开的声响。百里东君没回头,但他知道是谁。脚步声踩着院子里的露水和碎石子走过来,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起这么早。"谢临渊的声音在清晨里比平时低了一些,还带着初醒时的一点沙。
"醒了就起来了。"百里东君站起来转过身,看见谢临渊穿着那件旧棉袍站在晨光里,头发随意地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整个人跟白天那个利落的样子不太一样,看起来软和了几分。"你今天有事没?"
谢临渊想了想:"翻南边那块地。昨天你说了要种海棠,趁这两天天好先把土翻了。"
"我跟你一块儿翻。"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你翻过地?"
"没。"百里东君理直气壮的,"你教我。"
晨光里,谢临渊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上来。他没再说话,转身往柴房那边走,拿了铁锹和锄头出来递了一把给百里东君。两个人扛着农具穿过桃林往南边走,脚下的露水把鞋面和裤脚都打湿了,走起来一步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南边那块空地不小,去年冬天清出来的,杂草被谢临渊拔干净了之后光秃秃地卧着一片褐色的泥土。百里东君站在地头看了看面积,又看了看手里的铁锹,估算了一下干完得花多少力气。
谢临渊已经下地了。他把锄头抡起来落下去,一锄一翻一敲,土块碎裂开来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内层。动作均匀有力,节奏稳当得像一首不需要谱子的曲子。百里东君看了一会儿,也下了地在他旁边开始翻,锄头第一次落下去的时候角度偏了,铁刃斜着切入土里只啃了一小块皮。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又落第二锄,这回深了一些,但力气用过了头,锄刃卡在土里拔不出来,他使了使劲才拽出来,带出一捧湿泥溅了自己一裤腿。
谢临渊在隔壁行上翻着土,余光大概看见了他这边的窘状,但他什么也没说。又翻了两行之后他走过来,在百里东君面前蹲下,把他握锄头的姿势纠正了一下——手再往下移两寸,腰再弯低一些,落锄的时候把重心从手臂转移到腰背上。他的手掌覆在百里东君握着锄柄的手背上调整了一下位置,触了一下就移开了,凉凉的,带着铁器和泥土的气息。
百里东君按着他教的新姿势试着抡了一锄,这次落得又深又正,一整块土翻起来松松散散地碎了,他"嚯"了一声。
"就这么翻。"谢临渊已经回自己那边继续干了,背影在晨光里稳稳的。
两个人就这么在地里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百里东君翻到后来胳膊酸得抬不起来,锄柄在掌心里磨出了浅浅的红痕,但他没停下来。他看着旁边那个人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觉得自己怎么也得跟上才行。翻过的那片地在日头底下慢慢晒着,碎土块的表层干了一层微微泛白的壳,底下还润着潮气,等着养一整个夏天,到了秋天就能种下海棠树苗了。
日头到正中的时候谢临渊收了锄头,在地头的水桶里洗了手,从旁边的草棚里端出两只粗瓷碗来,碗里盛着早上熬好了放凉了的绿豆汤。百里东君接过来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冰凉的绿豆汤从喉咙淌下去把全身的暑气都带走了,他"啊"了一声在草棚底下坐下来,靠着柱子伸直了两条酸软的腿。
"你这片林子今年添了不少东西。"百里东君抹了一把嘴边的绿豆汤渍,看着面前那片被翻好的地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南边种海棠,北边有柿子,中间有槐树,桃子果子菜叶子什么都有了。"
谢临渊也在他旁边坐下来,端着碗慢慢喝着绿豆汤。他偏过头看着面前那片新翻的地,日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清清楚楚的,那张被十年的林间风吹日晒磨得温润的脸上带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满足又像是平静的神色。
"还差一样。"他说。
百里东君转头看他:"差什么?"
谢临渊把碗里的绿豆汤喝完了,把空碗搁在膝盖上,转头跟百里东君对视。午后的日光正从草棚边缘斜斜地打进来,在他们之间铺了一小片明晃晃的光带。
"差一棵能结大果子的枇杷树。"谢临渊说,"我琢磨好几年了。枇杷初夏熟,槐花也是那时候开,到时候你来了先摘枇杷吃再坐着看花。"
百里东君靠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人用种了十年树的、笃定的语气说着枇杷树和槐花一起熟的事,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慢慢地、结结实实地填满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河滩上第一次见谢临渊的样子——白衣乌剑,满身孤冷,像是这世上没什么东西能留住他。如今这个人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搁着一只空碗,嘴边还沾着一粒绿豆皮,不急不缓地跟他讲枇杷和槐花的事。
百里东君往他那边靠了一靠,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拳的距离,日光在他们之间的那道光带上跳着碎碎的金色。
"那就种。"百里东君说,"枇杷树苗我今年秋天去找。跟海棠苗一起带来。到时候南边一排海棠,北边一棵枇杷,这片林子就齐了。"
谢临渊"嗯"了一声。他没有动,只是把膝盖上的空碗拿起来放到了脚边,然后往后靠了靠柱子,微微偏着头,让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他闭着的眼皮上。百里东君也靠着柱子闭上了眼。草棚底下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南边那片新翻的土地上掠过去的声音,和远处桃林里偶尔一两声鸟鸣。
百里东君在那种安安静静的风声里慢慢打起了盹。他半梦半醒地想着那片南边空地上将来会有一排海棠开粉花,北边那棵枇杷树的枝头挂满黄澄澄的果子,"棠"树的白花在它们中间一年一年地开着。他想着这些树长大之后会遮出更多的荫凉来,到时候凉棚底下大概要再加两把椅子了——怀棠长大成人了会带着他的孩子来,阿桃也该从镇上带着她温爷爷的故事来了,方婶子老了走不动了也许就不来了,但她的阿桃会来。
他在那些慢悠悠的念头里面慢慢地滑进了午睡。头顶的草棚被风吹得微微响着,声音轻轻的,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
谢临渊偏过头来看了一眼靠着他肩膀睡着了的百里东君。午后的日光在他们身上铺了一层温暖的薄金色,他垂眼看着那个人在睡梦里舒展开的眉头和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肩膀往他的方向又偏了偏,让那个人的脑袋靠得更稳当了一些。
南边那块新翻的地上,几只麻雀落下来在碎土块之间啄着什么。远处桃林的树梢上,一朵刚开的桃花正在风里慢慢地、慢慢地舒展开最后一片花瓣。
这一年是第十一年了。林子里又要添新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