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影视同人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春天来的时候,那排种在林子最外面的槐花籽已经长成了齐腰高的小树。百里东君是三月下旬去看的,远远就看见了一排密密的新绿在桃林入口两侧排开,嫩得几乎透明的叶片在春风里颤着,像一排刚学走路的小娃娃举着巴掌在打招呼。

谢临渊从林子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把修剪枝丫的旧剪刀,走到那排新树旁边蹲下来,把最边上那棵歪了的小苗扶正了,又培了捧土压实。

"这排长得比我想象的快。"百里东君走过去也蹲下来看了看,新树苗的树干还是嫩绿色的,光滑的树皮上带着细密的横纹,摸上去微微发潮,像刚洗过澡还没干透。

"今年雨水足。"谢临渊把剪刀放在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等秋天再看,能再蹿一截。"

百里东君也站起来,跟着他往林子里走。穿过那片桃林的时候他注意到有几棵桃树的枝干上结了厚厚一层胶,像是去年冬天冻伤留下的疤。他指了指那几棵树:"这些要不要处理?"

谢临渊看了一眼:"等花谢了之后剪掉枯枝,涂点愈合剂。不碍事,桃树皮实。"

两个人在林子里慢慢走着,从桃林到槐林,从槐林到柿子林。柿子树今年已经长得比木屋还高了,树冠散开来遮了一小片天,枝头刚冒了新叶,嫩红嫩绿的,在日光里亮得像上了釉。百里东君站在柿子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这些树从五颗种子变成现在这模样也才三四年工夫。

"时间过得真快。"他说。

谢临渊站在他旁边,也跟着仰头看了看那些新叶。"嗯。怀棠都比你高了。"

百里东君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话说得我好像多矮似的。"

"你不矮。是怀棠长得太快。"

两个人相视了一瞬,百里东君先移开了目光,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小石子,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他走到"棠"树底下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树根底下多了一样东西。一块新磨的青石板,比之前那两座石碑小了一圈,被嵌在了树根旁边最显眼的位置。石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是谢临渊的手笔,笔画稳当有力,每一个字都刻得深深的:

"归人"

百里东君在那块石板前面蹲了下来。他伸手去摸那两个字,指尖沿着笔画的走势慢慢地走了一遍,从"归"字的起笔摸到收尾,又从"人"字的一撇摸到那一捺。石面冰凉细腻,刀痕被磨过一遍,触感光滑温润,像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他蹲了很久。久到谢临渊走到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站住了,没有再往前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安静的距离,头顶的"棠"树正在冒新叶,嫩绿的芽苞在枝头悄悄地舒展着。

"什么时候刻的?"百里东君开口,声音有点哑。

"上个月。"谢临渊说,"去年秋天就找好了石头,冬天慢慢磨的。开春了才刻上去。"

百里东君的手指还在那两个字上面停着。"归人"——他蹲在这两个字前面,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攒的那些东西、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那些跑了一趟又一趟的路,好像被这两个字轻轻接住了。不是接住了然后放在哪里,而是接住了就稳稳地托着,不让他往下掉。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谢临渊。春日的阳光正从"棠"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一小段距离照得亮堂堂的。谢临渊就站在那片光里,月白色的春衫被风微微拂动着,他看着百里东君的眼睛,目光平稳安静,像这片林子里任何一棵站了很多年的树。

百里东君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谢临渊的肩膀。谢临渊的肩膀在他掌心下顿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不易察觉地松了下来。

"谢临渊,"百里东君说,"你刻了这两个字,我以后更赖着不走了。"

谢临渊垂眼看着他搁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隔了几息才说:"本来就没让你走。"

日光从树梢上哗地倾泻下来,把两个人一起裹进了那片暖融融的金色里。百里东君把手收回来,笑着转头去看那棵"棠"树上密密麻麻的新叶芽苞。风把那些还没展开的嫩芽吹得轻轻晃着,像无数只攒着一肚子话要说的绿嘴巴,只等着张开的那天。

那年槐花开的时候,林子外面那排新树也缀了稀稀疏疏的花苞。虽然还没到盛花期,但已有几朵性急的白花迫不及待地绽开了,在满枝嫩绿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百里东君带着怀棠来的时候,小家伙一眼就看见了那几朵早开的花,跑过去仰着脑袋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喊"大伯!花开了!还没到五月呢!"

百里东君走过去跟他一起仰头看。那几朵白花在春风里微微颤着,花瓣薄得透光,边缘缀着一线极淡的粉。新树的花开得单薄,没有"棠"树那样满枝满杈的繁盛,可那几朵零零星星的白挂在嫩绿的枝头,反倒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把春天捧出来的可爱。

谢临渊也走了过来。他没有抬头看花,而是看着这一大一小站在新树下仰着脑袋的样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木屋里端了两碗茶出来搁在凉棚底下。

怀棠看够了之后跑过去喝了一口茶,烫得直哈气。百里东君在后面慢慢走过来,在凉棚底下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口。

"谢临渊,"他放下茶碗,"这片林子越来越热闹了。等外面那排树都开满了花,以后来的人只怕更多。"

谢临渊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来就来。槐花开的时候,本来就是给人看的。"

百里东君看着他,觉得这个人这些年变了很多——那种"变"不是从冷变热的那种直白的转变,而是像一棵树从冬天到春天,枝头上慢慢鼓起了芽苞,然后悄悄地、不声不响地绽出了第一片叶子。他还是不怎么笑,还是话不多,可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已经完全不同了。早年他是一柄出了鞘的剑,立在月色里等着一场不知什么时候会来的风;如今他是一棵根扎深了的树,枝叶舒展着,在风里稳稳地摇着,不怕被吹折了。

"谢临渊,"百里东君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你觉不觉得这十年过得挺快的?"

谢临渊也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种了六十三棵树。六十三棵十年,不算快。"

百里东君笑了。他仰着头看凉棚顶上漏下来的碎碎天光,觉得这个人把时间换算成树的算法确实挺特别的。别人用年来算日子,他用树。十年就是六十三棵树,十年就是一片林子从无到有,十年就是一个人从一柄剑长成了一棵树。

他在那张竹椅上坐着,跟谢临渊并排坐着喝完了那两碗茶。头顶的凉棚是新编的,比去年密了一些,竹条之间的缝隙细得几乎透不下日光来。灶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窗台上那枝冬青果已经换成了新摘的野桃花,粉白粉白的,插在一只洗净的粗陶罐里。

百里东君看着那枝桃花,忽然说:"谢临渊,明年开春的时候咱们在林子最南边再种一排树吧。种海棠。海棠花开起来跟槐花颜色不一样,粉的,到时候整片林子从白到粉排过去,好看。"

谢临渊端着空茶碗偏过头来看他。隔着凉棚底下那一小片阴凉,他看着百里东君那张被日光和树影交替映照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海棠树苗我去找。你挑地方。"

"就南边那片空地,去年你清出来的那块。"

"那块地土薄,得先翻一遍掺些腐土进去。"

"那咱们春天翻土,秋天种?"

"春天翻土,养一季土,秋天种下去,来年春天就能发芽。"

百里东君听着谢临渊用那种种了十年树的人特有的笃定语气说这些事,觉得每一句都让人踏实。他把茶碗放下,靠回椅背上,看着从凉棚边缘探进来的"棠"树枝丫上那些还没完全展开的嫩叶,和叶缝间漏下来的碎碎光斑。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

谢临渊"嗯"了一声,站起来收了两个人的空碗进灶间。百里东君听见灶间里传来洗碗的流水声和碗碟相碰的细碎动静,他把椅子往阴凉里面又挪了挪,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靠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风从林子南边吹过来,带着新翻过的泥土和刚冒头的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暖洋洋地扑在脸上。远处有蜜蜂嗡嗡的声响和鸟雀短促的啾鸣,近处是谢临渊在灶间里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动静。这些声音一点点地融进了春天的背景里,像颜料慢慢在水中化开,把整片林子都染上了一种柔和的、让人想一直待在里面的颜色。

百里东君在半梦半醒之间模模糊糊地想,南边的海棠种下去之后再过两年就会开花。粉色的花跟白色的槐花排在一起,从林子入口一直延伸到东边的柿子树那边去,春天的时候整片林子都开着花,有白有粉有嫩绿,那该多好看。

他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梦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片铺天盖地的、从白到粉渐变过去的花海,风一吹就落了满天的花瓣,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谢临渊正坐在另一张椅子上看一本旧书,夕光从凉棚侧面斜照进来把他半张脸染成了暖金色。百里东君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又盖了一件外袍,这回是他自己的那件青灰色斗篷,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客房拿过来搭上的。

他裹着斗篷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夕光正从林子西边斜照过来,把整片林子的树影拉得长长的,那些槐树、桃树、柿子树的影子交错着铺了满地,像谁在地面上画了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动着的水墨画。

百里东君看着那些交错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谢临渊说:"我今晚不走了。"

谢临渊从书页上抬起头来,夕光把他眉目间照得温润透亮。他看着百里东君那张被夕光镀了一层金边的脸,没有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晚饭想吃什么?"

百里东君想了想:"你菜畦里那茬小白菜该收了吧?"

"能收了。再拔两根萝卜炖汤。"

百里东君笑了一下,往灶间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还坐在凉棚底下的谢临渊,夕光正落在他肩上和膝上的书页上,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团暖融融的、好脾气的光里。

"谢临渊。"

谢临渊从书页上第二次抬起头来看他。

百里东君看着他,嘴角弯着,隔了好几息才说:"晚饭我来做。你歇着。"

谢临渊看了他片刻,然后把书合上了。"你会做饭?"

"不会。"百里东君回答得理直气壮,"但我可以学。你教我。"

谢临渊低头把书放回矮几上,站起身来,拍掉了衣摆上沾着的一片落叶。夕光把他整个人笼得暖洋洋的,他往灶间方向走了两步,经过百里东君身边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百里东君看见了。

"那你先学会洗菜。"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灶间。门在身后合拢,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洒在院子里的新草和落花上面。柴火被点起来了,锅碗又开始碰撞出细碎的声响,交谈声低低地从门缝里漏出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语气里有一种被多年的相处磨平了棱角的、松弛温润的东西。

夕光在林子的树梢上慢慢退下去,天边的云烧成了一片金红,又渐渐转成淡紫,再转成深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棠"树的新叶在夜风里轻轻抖着,像一个做着好梦的人在翻身。

木屋的灶间里,一盏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