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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初一早上百里东君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歪在灶间的墙根底下,身上盖着一件厚棉袍。炭火已经灭了,可灶台上有什么东西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脖子睡得有点僵,偏了偏头才看见谢临渊正在灶前搅着一锅什么东西,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醒了?"谢临渊把锅盖掀开一角,热气涌出来,带着米粥的清甜香。"粥好了。"

百里东君裹着那件棉袍坐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呲了呲牙。他扶着墙慢慢走到桌边坐下,谢临渊已经把一碗热粥端到他面前了。粥里加了红枣和桂圆,熬得浓稠甜糯,碗沿上搁着一只剥好的煮鸡蛋。

"你这儿过年还挺讲究的。"百里东君把鸡蛋掰成两半,一半蘸了酱油吃了,一半就着粥慢慢喝下去。

谢临渊自己也端了一碗粥在旁边坐下来,没有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略深了一点点。

初一这一天两个人什么都没干。就在木屋里待着,喝茶,吃剩下的葱油饼,坐在窗台上看院子里积的雪。日头出来之后雪开始化了,屋檐上滴下来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一颗接一颗地砸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发出叮叮咚咚的细碎声响。百里东君坐在窗台上看那些水滴落下来的轨迹,看了好一阵子,忽然说:"明年除夕我也在这儿过。"

谢临渊正在灶台边收拾东西,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碗碟摆进柜子里。"随你。"

百里东君听着那声"随你"笑了笑,心想这人大概心里头是高兴的,只是嘴上不肯说。

初二百里东君回了一趟城。走的时候谢临渊给他塞了一包东西——新漤的柿饼、一罐腌雪里蕻、两只冻好的鸡,还有一个布包里裹着几棵小白菜。马背两边各挂了一只鼓鼓囊囊的布袋,走起来晃晃荡荡的,像驮了一整片林子的冬天收成。百里东君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谢临渊,晨光正从东边的槐树梢头照过来,把那个人笼在一片薄薄的金色里。

"过几天再来。"百里东君冲他扬了扬手。

谢临渊点了一下头,看着马蹄踏着残雪碾出两道深色的辙印,沿着官道渐渐远了。

城里的年还没过完。百里府里张灯结彩的,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了墙角堆成一排白白的小山,廊下挂着红灯笼,还没摘下来。怀棠看见百里东君回来了从屋里冲出来扑到他腿上,仰着脑袋问"大伯你在种树叔叔那里过年吃了什么"。百里东君从马背上解下来那只柿饼布袋塞进他手里,小家伙抱着布袋闻了闻"好香",颠颠儿跑回屋里去给雁儿献宝了。

百里成风从堂屋里迎出来,上下打量了百里东君一圈,啧啧了两声:"堂兄你在那儿住了三天,气色比在府里还好。"百里东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没接话,提着那袋雪里蕻往厨房走,雁儿正系着围裙在里面忙活,看见他进来接过了布包打开一看就说"谢公子腌的菜比城里的好",然后利索地收进了菜柜里。

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百里东君该去议事厅处理事务的时候去,该教怀棠练剑的时候练,该去后花园槐树底下坐坐的时候坐着发呆。可每隔那么十来天,他就会骑着马往西跑一趟。有时住一晚,有时当天来回,有时像除夕那样一住就是好几天。谢临渊那间客房里的被褥越换越勤了,窗台上不知不觉多了一只粗陶瓶,瓶里有时插着新剪的桃枝,有时是几支野花,有时冬天什么花都没有,就光秃秃地站着几只干透的蒲苇穗。

这一年"棠"树的槐花开得比以往任何一年都盛。满树的白花把枝丫压得微微弯了,站在树下仰头望上去,一整片天都被花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碎碎的天光从花簇的缝隙间漏下来。花香浓得薰人醉,蜜蜂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嗡嗡的声响从早响到晚,像这片林子在自己跟自己说悄悄话。

百里东君带怀棠来看了花。小家伙在花树底下仰头张着嘴接落下来的花瓣,这回他长大了一些,知道那些花瓣落在地上会化在泥里,便接了就跑回屋里去放在窗台上晾着。谢临渊给他找了一块洗净的薄石板让他铺花瓣,他认认真真地一片片铺成同心圆的形状,铺满了整块石板,晒干了装进一只小布袋里挂在自己床头。

怀棠走的时候在"棠"树底下蹲了好一会儿。他蹲在那里仰着头看树上的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种树叔叔,这棵树是大伯的媳妇种的对不对?"

百里东君正靠着竹椅喝茶,闻言手里的碗顿了顿。谢临渊在菜畦那边拔草的动作也慢了半拍。

怀棠没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接着说:"我娘说大伯的媳妇去了很远的地方,每年春天会回来看她种的树。她是不是就住在这棵树里头?"

百里东君把茶碗放下,走过去在怀棠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她不住在树里头。她住在星星上。但她每年春天都回来看这棵树开花。"

怀棠仰着头想了想:"那她看到今年开这么多花,肯定高兴。"

百里东君看着孩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些发紧。他"嗯"了一声,把怀棠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膝盖上的土,带着他往林子外面走了。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那人正站在菜畦边上,手里攥着一把刚拔的野草,目光落在"棠"树那满枝白花上,安静得连呼吸都像是没有。

风把一阵花香送过来,甜丝丝的,熏得人鼻子发酸。百里东君转回头继续走了,牵着怀棠温热的小手,脚步声踩在落花和泥土混成的那层软绵绵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

春天过去了夏天又来了。夏天过去了秋天又来。这一年柿子树上结了上百颗果子,红彤彤地挂满了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谢临渊摘了满满三篮,一篮送了温家酒肆,一篮留着自己漤柿饼,一篮全让百里东君搬回了城里。百里东君把那篮柿子分了一部分给府里的下人,剩下的每晚饭后削一只吃,柿子又甜又糯,吃到嘴里的时候总觉得像在嚼着一整个秋天和一个人的等待。

冬天再围炉守岁的时候,谢临渊的灶间里腌了满满三排坛子。百里东君坐在炉火边数那些坛子——萝卜、酸菜、雪里蕻、辣白菜、糖蒜、腊八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插了一枝红果冬青,鲜亮的红色在灰白的冬日里格外扎眼,是谢临渊从林子深处找回来的,插在瓶里已经两个多礼拜了,还精神得很。

百里东君盯着那枝冬青看了好一阵子,忽然说:"谢临渊,你这屋里头东西越来越多了。"

谢临渊正在灶台边切萝卜准备腌新的,刀起刀落的声音节奏匀称。"住得久了就多。"

"那你打算在这儿住多久?"

刀声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了下去。喀喀的声响在灶间里回荡着,落在砧板上的萝卜片薄厚均匀,整整齐齐地叠成了一小摞。切完了一整根萝卜谢临渊才直起腰来,把刀搁在砧板旁边,转过身来看着百里东君。

他站在灶台和窗台之间的那块地方,身后是窗纸上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和那枝冬青的红果。他看了百里东君片刻,然后说:"住到种不动了。"

百里东君靠着椅背看那张被炉火和天光交替映照的脸,过了好几息才笑了一下。"那还有好几十年呢。"

谢临渊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去切下一根萝卜了,背影在灶间暖黄的灯光里稳稳当当的,像是在灶台和菜刀和腌菜坛之间生了根似的。

百里东君就在炉火旁边坐着看他切萝卜,听窗外那些光秃的桃枝在冬风里发出的细碎摇晃声,听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听这间小小的木屋里所有的声响都安安静静地浮在空气里。他觉得自己好像也在这里生了根,慢慢地、不声不响地,跟那棵"棠"树一起扎进了这片泥土里。

除夕夜他们又守了岁。这回谢临渊备了两碟花生一壶热黄酒,两个人靠着墙坐着,炭火在面前跳着红亮亮的火苗。百里东君没有像去年那样睡着,他靠着墙喝完了那壶黄酒,微醺的时候转头看着旁边的人。谢临渊正闭着眼靠着墙,睫毛在炭火的光里投了一小片浅浅的阴影。

"谢临渊。"百里东君轻声喊他。

谢临渊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炭火上方那一点暖黄的光里相遇了,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映着的火苗。

百里东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炭火上了。"没事,就是喊你一声。"

谢临渊也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回来也看着面前那盆炭火,两个人沉默地坐了很久。窗外的寒风把木屋的墙吹得微微响着,可屋子里头很暖,暖得让人从骨头缝里都透了红光。

后来百里东君还是靠着谢临渊的肩头睡着了。跟去年一样,歪着脑袋,呼吸均匀而绵长。谢临渊这回没有伸手替他拢斗篷——那件斗篷还好端端地裹在他身上,是他自己临睡前裹好的。谢临渊只是坐着,感觉着肩上那个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分量,听着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一点点把夜里那些细碎的杂音都淹没了。

灶间的炭火慢慢地烧到了后半夜,然后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了盆底一捧温热的灰烬。天快亮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浅金,谢临渊看着那道金色一寸一寸地爬过窗台、爬过那只粗陶瓶里的冬青果、爬过他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院子里那排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的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金色。有一根细枝上的雪忽然簌簌地落了一小片下来,像是树在轻轻抖了抖肩膀。

春天快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