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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除夕那天早上,百里东君是被灶间的动静闹醒的。锅碗碰撞的细碎声响从门缝里透进来,混着油煎的滋啦声和一股浓郁的葱香。他裹着被子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看窗纸透进来的薄薄晨光,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客房里的炭盆是谢临渊新添的,昨晚上半夜起来加过一回炭,这会儿还有余温。百里东君披上外衣推门出去,冷风一下子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赶紧把衣襟拢紧了往灶间走。

谢临渊正站在灶台前煎一锅金灿灿的葱油饼。他穿着那件旧棉袍,袖口卷到手腕,动作利落地把一张饼翻了个面,露出底下焦黄酥脆的那一面。灶间的热气把他的耳根和脖子蒸出了一层薄薄的潮红,整个人被灶火和油烟染得热腾腾的,跟平时站在槐树底下那个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

百里东君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才出声:"起这么早。"

谢临渊没回头,把煎好的饼起锅放在盘子里,又往锅里倒了新的面糊。"除夕要做的菜多,得早点开始。"

百里东君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上摆着的材料——发好的面团、切好的肉馅、整只处理干净了的鸡、一盆泡着的干香菇、两根白萝卜、一把青蒜。他数了数备菜的阵仗,心里估算了一下这顿饭的分量。"咱两个人吃得了这么多?"

谢临渊把新一张葱油饼翻了个面:"剩的留着你回城之前带回去。"

百里东君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洗了手也凑过去帮忙。他切菜的手艺不算好,萝卜切得大小不一,被谢临渊默默接过去重新修了修。他在旁边打下手递调料翻面糊,两个人挤在这间小小的灶间里忙活了一整个上午,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整个灶间里都飘满了食物的香气。

中午简单吃了几张刚出锅的葱油饼,配了一碟腌萝卜。吃完饭谢临渊把那锅鸡架在火上慢炖,然后提着斧头去了柴房劈柴。百里东君收拾完碗筷出来找他,看见他在屋前的空地上把一截圆木劈成两半又劈成四瓣,动作干净利落,斧刃落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很稳的力道。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样的除夕跟自己往年过的都不太一样——往年百里府里花团锦簇、张灯结彩、满堂的喧闹和觥筹交错;今年这间小木屋和满屋的饭菜香气、劈柴的声响和炭火的暖意,安安静静的,却让人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我来劈两下。"百里东君走过去伸手要斧头。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把斧头递了过来。百里东君抡起来劈了一斧,歪了,只砍掉了一小块树皮。他又劈了一斧,还是没劈正,粗壮的圆木纹丝不动地立在木桩上。他第三斧用了些力道劈下去,斧刃卡在木头中间拔不出来了,他使了使劲拔出来,喘着气看着那根只有一道浅痕的圆木笑了。

谢临渊从他手里接过斧头,没说话,一斧子下去圆木齐整整地裂成了两半。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火收进一旁的筐里,又把新的一截圆木放上木桩。

百里东君在旁边看着他那利落的动作,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得练。"

谢临渊把斧头搁在木桩上,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多来几次就顺了。"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雪终于落下来了。细细碎碎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飘下来,落在那排槐树的枯枝上、柿子树的枝干上、桃林光秃的枝丫上,一层一层地积着,把整片林子慢慢裹成了一片白。百里东君站在木屋门口看着雪落,怀里揣着一碗热茶,呼出的白气和茶碗的蒸汽混在一起凝成了一团暖融融的雾。

谢临渊在灶间里喊他吃饭了。他转身走进去,灶间的门在身后合拢,把满天的风雪关在了外面。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炖鸡、腊肉炒冬笋、萝卜排骨汤、一碟清炒白菜、一碟凉拌木耳,还有那几张葱油饼被重新热过了,搁在盘子最中间。烛火在桌面中央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晃晃悠悠的。

百里东君在桌边坐下来,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萝卜炖得酥烂,排骨的鲜味全融进了汤里,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谢临渊正夹了一筷子木耳送进嘴里,烛火把他眉目间的冷意照得透透的,化成了暖融融的微光。

"谢临渊,"百里东君端起桌上的粗陶酒壶给他和自己各倒了一碗——是去年秋天谢临渊自己酿的桂花酒,色泽澄黄透亮,在烛火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敬你。今年第十年了。"

谢临渊端起碗来。两只粗陶碗在烛火上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沉闷而温和的声响。两个人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桂花的香气从舌尖升起来,混着满桌饭菜的热气,把整个灶间填得暖烘烘的。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风把雪花吹得打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可屋子里头烛火亮着、炭盆燃着、饭菜的热气腾腾地升着,那些风雪的声音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格外安宁。百里东君靠在他的椅背上,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谢临渊聊着天——说怀棠今年又长高了,说百里成风最近开始学着管家了,说雁儿又腌了一缸新酸菜等他回去尝。

谢临渊听着,偶尔应一声"嗯",偶尔添一句"那酸菜回头给我带一坛"。

吃完饭两个人收拾了碗筷。百里东君洗碗的时候发现灶台上多了几样东西——一碟糖渍花生、一盘切好的苹果、几块蜜饯。谢临渊说是守岁的时候吃的,他已经准备好了。百里东君擦干手之后把那些吃食端到灶间的矮桌上,在炭盆旁边坐下来,跟谢临渊一左一右地靠着墙坐着守岁。

炭火把他们的脸映得红红的,窗外的风声和雪声被隔绝在厚实的木墙外面,变成了远远的一层嗡鸣。两个人偶尔说两句话,偶尔沉默着看着炭火里的红光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百里东君伸手拨了拨炭块让火烧得更旺些,火星溅起来几粒又落下去了,噼啪一声轻响。

"谢临渊,"百里东君在炭火的红光里开口,"明年就是你在这儿的第十年了。"

谢临渊靠着墙,手里捏着一颗糖渍花生在慢慢剥着皮。"嗯。"

"十年种了六十多棵树。这片林子从一片荒地变成现在这样。"百里东君顿了顿,目光落在炭火跳跃的火苗上,"你要是肯夸自己一句,大概会说你干得不错。"

谢临渊把剥好的花生送进嘴里嚼了。"没什么好夸的。就是种树。"

百里东君偏头看了他一眼。炭火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柔和极了,那层薄凉的底色被火光彻底融了,露出一张被岁月打磨得圆润的、安详的面孔来。他不再像十年前的河滩上那柄出了鞘的剑了,他更像这片槐棠林里的一棵老树,根系深深地扎在土里,枝丫稳稳地伸向天空,不急着往哪里去。

"你嘴硬。"百里东君收回目光,也剥了一颗花生吃了。

两个人就这么靠着墙慢慢吃着那些守岁的零嘴,看着炭火从红亮慢慢变成灰烬。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纸映成了一片银白。百里东君的困意慢慢升上来,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歪在了谢临渊的肩头上。

谢临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个靠在自己肩上睡着了的脑袋,乌黑的发顶在炭火余烬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看了片刻,然后轻轻抬起手来,把百里东君身上那件快滑下去的斗篷又往上拉了拉,替他拢好了领口。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身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炭火的余烬在盆底发出最后一缕温热,把这一间小小的灶间烘得暖融融的。院子里的雪积了厚厚一层,把那排槐树的枝丫压得微微弯了腰,可到了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些雪会化,枝条会弹回来,露出底下蓄着新芽的、深褐色的枝干。

春天就在雪底下了。再过两个月,"棠"树又会开满白花。柿子树会结更多的果子。新种的那排小槐会抽出嫩叶。一切都在生长着,慢慢地、稳稳地、不慌不忙地生长着。

谢临渊靠着墙,肩上靠着一个睡着的人,面前是一盆快要熄灭的炭火和两碟吃了一半的糖渍花生。他听了很久的呼吸声,然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灶间里安静下来了。风在窗外绕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缝隙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