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的时候,那五棵柿子树果然挂了果。
不过只有三棵结了,每棵上头稀稀拉拉地挂了七八个青涩的小柿子,还没熟透,硬邦邦的挂在那里。谢临渊站在树下仰头数了一遍又一遍,百里东君到了之后被他拉过去也数了一遍,两个人数的数字不一样,又数了一遍才统一了——二十三颗。
"头一年结果,算不错的了。"百里东君拍了拍树干,柿子树比他去年秋天看到的时候粗了不止一圈,树皮从嫩绿转成了浅褐色,稳稳当当地扎在土里。
谢临渊点头没说话,但他转身去木屋里拿了一只竹篮出来,篮底垫了一层干桃叶,整整齐齐地摆在树下,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要收获似的。百里东君看见那只竹篮笑了一下,心想这人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盼着这些柿子能熟透了。
又过了一个多月,柿子转红了。黄澄澄红艳艳地挂在枝头,在一片深绿的叶子中间跟小灯笼似的醒目。百里东君再来的时候,谢临渊已经摘了小半篮在凉棚底下放着,硬的和软的分了两堆,软的那堆表皮薄得透光,轻轻一碰就溢了蜜似的汁水出来。
谢临渊挑了一只最软的递给百里东君:"尝尝。"
百里东君接过来掰开,里面的果肉是深橘红色的,晶莹剔透,咬了一口甜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蜜一样的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他也不管,就那么两口把一只柿子吃完了,然后把柿蒂放在了窗台上晾着。
"明年能结得更多。"百里东君舔了舔嘴角的甜渍。
谢临渊把剩下那些硬柿子收进竹篮里,说是回去漤熟了能存久一些。"等腊月里你带回去吃。"
百里东君靠着凉棚的柱子看他收拾那些柿子,秋天的日光从棚顶的缝隙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着,空气里浮着柿子和干草混在一起的甜香。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跟早年已经完全不同了——早些年这里只有桃树和那一排新栽的槐树,如今东边有槐林,南边有柿子树,西边新种了一排小槐,北边是菜畦和香瓜架,中间那棵"棠"树郁郁葱葱地站在正中央,像这片林子的心脏。
"谢临渊,"百里东君开口,"你这些年一共种了多少棵树了?"
谢临渊把竹篮放进凉棚角落里,直起身来想了想:"桃子不算,槐树有六七十棵,柿子树五棵,菜不数。"
"六七十棵了。"百里东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觉得自己心里头也跟着默默长出了一片林子来。
这年冬天怀棠过生辰的时候,百里东君从桃林带了一篮漤好的红柿子回来。柿子漤得又甜又糯,怀棠一口气吃了三个,被雁儿拦住了说"再吃该闹肚子了"。小家伙满嘴的柿子汁眼巴巴地看着剩下那些,百里东君笑着摸摸他的头说"留着你明天再吃"。
腊月里头百里东君又去了一趟桃林。这回是去送年货的,马背上驮了一只小坛子装的腊肉、两匹新絮的厚棉被和几包雁儿做的点心。谢临渊站在木屋门口接了东西,把那坛腊肉掂了掂分量放进了灶间。百里东君进了屋看了一眼,发现他那间客房真的被打扫出来了——一张简单的木板床铺了干净被褥,床头搁着一只青瓷小瓶插了一枝冬桃的干花,窗台上还摆着那只他吃完柿子之后放下的柿蒂。
百里东君站在客房门口看着那只干柿蒂,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转头看着站在灶间门口擦手的谢临渊,那人穿着一件旧棉袍,袖子卷到手腕上,露出的小臂比以前结实了一些,大概是常年种菜劈柴养出来的。
"你什么时候收拾的?"百里东君问。
"夏天那会儿。"谢临渊把擦过手的布巾搭在架子上,走过来也看了一眼那间客房,"想着冬天万一你不想回城了,能有个地方歇。"
百里东君站在客房门口没有说话。窗外的冬风把桃林的枯枝吹得沙沙响,他听着那阵风声响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那张木板床上坐下来,按了按被褥的厚度。棉絮是新絮的,松松软软地陷下去又弹回来,带着太阳晒过的干爽味道。
"谢临渊,"他坐在床边抬头看着门口站着的人,"你这儿冬天冷不冷?"
"柴房堆满了。够烧一整个冬天。"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门口,跟谢临渊并肩站着往外看。冬天的桃林光秃秃的,枝丫在灰白的天空中伸展着,可林子东边那一排槐树里头有几棵枝头还挂着干枯的豆荚壳,在风里晃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柿子树落了叶子之后只剩瘦伶伶的枝干,可树皮还是健康的褐色,底下的根扎在冻土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春天。
"我今年除夕不回去了,"百里东君忽然说,"就在你这儿过。"
谢临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冬日的午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薄薄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行。"谢临渊说。然后他转身进了灶间,开始翻腾腊肉和点心的包装纸,像是在无声地盘算着年夜饭该做几个菜。
百里东君站在门口看着他在灶间里忙碌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棠"树底下。冬天的"棠"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百里东君知道那每一根枝丫里头都攒着来年开花的力量。他伸手拍了拍树干,指尖被冻得微微发疼,可他拍得很轻很缓。
"小棠,"他说,"今年我在这儿过除夕。你的'棠'树长得可好了,柿子树今年结了二十三颗柿子,我吃了最甜的那一颗。谢临渊给我收拾了客房,床上的被子是新的,我睡了一下午,暖和得很。"
风从他身后穿过来,把"棠"树光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摇了两下。百里东君收回手,把冻僵的指尖揣进袖子里,转身往木屋走回去。
灶间里已经有腊肉被油煎过的香气飘出来了,混着柴火燃烧的烟气和冬天干燥的冷空气,在小小的木屋周围笼了一圈暖融融的、属于人间的气息。百里东君走进那间新收拾的客房,在那张铺了新被褥的木板床上躺了下来,枕着叠好的棉枕看着头顶的房梁。
房梁是新换过的,松木的,还带着一点新鲜的木香气。他躺在那里听着灶间里锅铲碰铁锅的声响和柴火噼啪爆开的细碎动静,慢慢闭上了眼睛。门外的风声被木屋的墙挡住了大半,剩下的那一点透过门缝钻进来,轻轻地、细碎地响着,像什么人在远处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窗台上那只干柿蒂在透进来的天光里安安静静地卧着,边缘微微卷曲着,像一个被时间磨薄了的小小记号。
百里东君在那张木板床上睡着了。睡的时辰不长,但沉得很,什么梦都没有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谢临渊的脚步声在门外来来回回地响着,灶间的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把窗台那只柿蒂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纤纤的,像一小片秋天的轮廓被定在了冬天的墙壁上。
百里东君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踩着鞋往灶间走。推开门的时候一股热腾腾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谢临渊正把一碟腊肉炒冬笋搁在桌上,抬头看见他便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来。
桌子上已经摆了三个菜了,灶上还咕嘟着什么汤。百里东君在那张木桌旁边坐下来,看着谢临渊又转身去灶上盛了满满一碗萝卜排骨汤过来放在他面前,热气氤氲地扑了他一脸。
"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这么多年,"百里东君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放,"做饭倒是练出来了。"
谢临渊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低头喝了一口。"一个人吃也得吃。"
百里东君笑了。他夹了一块腊肉送进嘴里,咸香鲜嫩,肥瘦相间,配着冬笋的清甜,好吃得他眯了眯眼。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灶间——锅碗瓢盆摆放得整整齐齐,墙角摞着一排腌菜的坛子,窗台上除了那只柿蒂之外还晾着一串干红辣椒和一束干艾草。屋顶的横梁上悬着几串风干的蘑菇和萝卜干,在暖黄的灯光里像挂了一排小小的风铃。
"你这儿真像个家了。"百里东君嚼着饭含糊地说了一句。
谢临渊端着饭碗的手顿了一下。烛火把他低垂的眼睫影子投在碗沿上,他沉默了几息,然后把一口饭送进了嘴里,慢慢嚼着咽了。
"嗯。"他说。
百里东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低头继续吃菜喝汤,把一桌子菜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碗都见了底。他把空碗摞在一起端到灶台边,找了一盆温水洗了,擦干了放回碗架上,跟谢临渊的那些碗碟整整齐齐地排在了一起。
碗架上有三只粗陶碗,两只缺口的位置一模一样,是谢临渊一直在用的旧碗;第三只新一些,碗沿完整光滑,是百里东君刚才用的那只。三只碗并排站着,在窗外的月光里安安静静地泛着温润的光泽。
百里东君看着那三只碗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客房。他躺在铺了新被褥的木板床上,听着隔壁灶间里谢临渊收拾碗筷的细碎声响,听着窗外桃林枯枝在冬风里发出的沙沙声,听着远处不知什么夜鸟发出的短促啼叫,把这些声音一样一样地装进耳朵里。
窗外的那轮月亮从桃林光秃的枝丫后面升了起来,把枝干的影子投在窗纸上,细瘦的、疏疏朗朗的,像一幅夜风勾画的水墨画。百里东君看着那些影子在窗纸上随着风轻轻晃动着,慢慢地,慢慢地睡过去了。
这间客房他以后大概会常来。冬天来,春天来,夏天来,秋天也来。柿子树每年都会结果,槐树每年都会开花,桃林的桃花每年都会落满一地。他在这些年复一年的生长中间有了一间自己的屋子,一张自己的床,一只碗架上自己的碗。
他睡着了,嘴角还翘着一点点弧度。窗外的月光越过了房梁和窗台,照在他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薄薄的、凉凉的,像一片落错了季节的槐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