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百里东君果然带着怀棠去了桃林。
小家伙背着一只小布袋,布袋里头装着他自己挑的三棵桃树苗——是从天启城苗圃里买的,细细的枝干上刚抽了新叶,嫩红嫩红的。百里东君骑在马上替他提着那三棵苗,怀棠在后面骑着一匹温驯的小马,小腰板挺得笔直,一路上都在念叨"种树叔叔看到我带的树苗会不会高兴"。
到了桃林,谢临渊正在给柿树苗松土。那五棵柿子树经过一年的成长已经比怀棠还高了,叶冠蓬蓬地散开,在春风里抖着油亮的叶子。他听见马蹄声直起腰来,看见了跟在百里东君后面的怀棠和马背上那三棵小苗,嘴角那点弧度比平时明显了一点点。
怀棠翻身下马的动作已经颇有几分利落了,落地之后抱着三棵树苗颠颠儿跑过去,仰着脑袋喊:"种树叔叔!我给你带了桃树苗!种在柿子旁边好不好?"
谢临渊蹲下来接过那三棵树苗看了看。根须包着湿润的草土,枝干壮实,芽苞饱满,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他抬头看了怀棠一眼,小家伙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两只手揪着自己的衣角。
"好,"谢临渊说,"种在柿子林旁边,以后春天你来了可以看桃花。"
怀棠高兴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帮着谢临渊挖坑放苗培土。小家伙动作笨拙但极认真,每放一棵苗都要用手把土拍得实实的,拍完了还踩两脚,生怕没种稳。谢临渊在旁边看着也没多说什么,只在他踩歪了土的时候伸手帮他拢了拢。
百里东君站在旁边看这一大一小干活,日头暖融融地照着,把泥土翻出来的湿润气息蒸得蓬蓬的。他靠着"棠"树的树干,嘴里叼着一片刚摘的青草叶子慢慢嚼着青涩的汁水,觉得这个春天的日光好得过分了。
桃树种完了之后怀棠被谢临渊带去菜地里摘了小半篮新熟的草莓,小家伙吃得满嘴红汁,跑去水桶边洗脸的时候湿了半截袖子。百里东君在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然后转头对谢临渊说:"明年该给他换一匹大马了,那头小马快驮不动他了。"
谢临渊看了一眼蹲在水桶边撩水的那个身影:"长得真快。"
"可不是,"百里东君感慨地靠回椅背上,"来的时候还那么一小点儿,现在都到我肩膀了。"
两个人看着怀棠在水桶边折腾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蹲在刚种好的桃树苗旁边跟它们说话,念叨着"你乖乖长啊明年我来看你开花"。百里东君听着那些童言童语,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过。
这一年槐花开的时候,"棠"树的花期比往年又长了将近十天。满树的白花从四月中旬一直开到了五月初,花瓣落了又落,可总有新的在开,像是攒了太多的话要说,怎么也说不完。百里东君来了好几趟,有一回带了百里莫言做的桂花糕来,有一回带了雁儿腌的酸梅子,有一回什么都没带就带了自己和怀棠来。谢临渊每回都在,浇菜劈柴磨刀喂兔子,忙完了就在树底下的另一把竹椅上坐着喝茶。
有一次百里东君下午到的,谢临渊正坐在"棠"树底下把新收的槐花籽一颗一颗地挑拣。阳光从花叶间漏下来在他膝上那只粗陶碗上晃着碎碎的光斑,他把饱满的种子挑出来放进布袋,瘪的坏的丢进一旁的草堆里。动作不急不慢的,像是这件事可以做一辈子。
百里东君在他旁边坐下,看了半晌,伸手从他挑出来的布袋里捏了一颗种子在指尖转了转。"这些准备种在哪儿?"
"林子西边。去年冬天砍了一片枯桃树,空了一块地,刚好种一排新槐。"
"那我明年来看那片。"
谢临渊"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挑他的种子。百里东君靠着椅背看了一会儿花,闭着眼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谢临渊还在挑种子,那只粗陶碗里的数量没少太多,像是他每挑一颗就要停一会儿,把种子的形状摸清楚了再放下去。
百里东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片林子里的时间跟别处不太一样。别的地方的时间是往前奔着跑的,一刻不停歇地把人往前推;这里的时问是慢慢淌的,像一湾浅水一样不急不缓地流过石头缝和草根,把所有的东西都泡得柔软了、泡得妥帖了。
"谢临渊,"他喊了一声。
谢临渊抬头看他。
"我有时候觉得,"百里东君靠着椅背看着头顶的花叶,"你在这儿住着也挺好的。别的人忙忙碌碌地过一辈子,你在这儿慢慢地种树,一年一年地种下去,等这些树都长成老树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那得是多好的一辈子啊。"
谢临渊把手里一颗挑好的种子放进布袋里,系好袋口放平了,也靠回了椅背上。他仰头看着那棵"棠"树密密匝匝的白色花簇在日光里摇着,风把他们之间的几瓣落花吹得翻了个身。
"够本了。"他说。
百里东君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他听过——温小棠最后说的就是这三个字。他从谢临渊嘴里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猛地烫了一下,又酸又胀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么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满树白花在春风里一片一片地落着,落着,落到矮几上、碗沿上、衣摆上、泥土里。谁也没有伸手去拂。
后来怀棠从菜地里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根刚拔的胡萝卜泥巴巴地举给百里东君看。小家伙的袖子全是泥点子,可笑得灿烂极了。百里东君把他拉过来给他擦了擦脸和手,擦完了拍拍他的屁股说"去谢谢种树叔叔的胡萝卜"。怀棠跑过去仰着脑袋喊了一声"谢谢种树叔叔"然后又跑开了,去追林子边上那几只正在啄草的麻雀。
谢临渊看着那个跑远的小小背影,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化着。
槐花落了一阵之后,"棠"树的叶子就更密了。厚厚的一层绿把天遮了大半,树下头的荫凉比别处要浓几分。夏天快到了,菜畦里的黄瓜藤又开始往上爬了,新搭的竹架比去年高了一截,谢临渊说今年的瓜能结到更长的。
百里东君走的时候怀棠已经在马背上困得点头了。小家伙一整个下午都在林子里跑,追麻雀、捡落花、帮谢临渊浇菜、蹲在柿树苗旁边数叶子,这会儿眼皮沉得快睁不开了,脑袋一栽一栽地伏在马鞍上。百里东君把他扶正了用披风裹了裹,然后转头看着站在林子入口的谢临渊。
"走了。"他说。
谢临渊站在那两座石碑旁边,一块是旧的、刻着"槐花曾落肩头雪",一块是新的、刻着"槐棠"。夕阳正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染成了一团暖金色的轮廓。
"秋天来吃柿子。"他说。
百里东君愣了半拍,然后笑了。柿子树才第二年,还小着呢,可谢临渊在说"秋天来吃柿子"的时候语气那么笃定,仿佛那些树已经挂满了红果在等他来摘。
"好,"百里东君说,"秋天来吃柿子。"
他勒转马头往东走了。怀棠在马背上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秋天我也可以来吗",百里东君说"来,带你一起来"。小家伙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脑袋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马蹄踏着官道上的落花和青草,把春天末尾的最后一缕香气碾进了泥土里。身后的桃林在暮色中慢慢模糊了轮廓,可百里东君知道那片林子里有满树的白花正在谢去、有新结的青柿在悄悄地鼓起来、有一把竹椅和另一把竹椅并排放在树荫底下、有一个人正站在石碑旁边目送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融进了东边的暮光里才转身回去。
百里东君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怀棠趴在他后背睡熟了,呼出的热气暖烘烘地扑在他后颈上。衣襟里头东西又多了几样——今春新落的槐花瓣几片、怀棠捡了塞给他的一截新桃枝、谢临渊从他挑好的种子布袋里多放了一颗到他掌心里那颗"种在你们家后院去"的槐花籽。贴着胸口鼓鼓囊囊的,每走一步都在轻轻晃着。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方向,嘴角弯了弯。
前面的官道还很长的。春天过去了还有夏天,夏天过了有秋天,秋天过了冬天再来,然后又是春天。柿子树在一年一年地长,槐树的花一年比一年密,怀棠在一年一年地蹿个子,谢临渊在一年一年地种新树。
他在这些稳稳当当的生长中间骑着马往前走,怀里揣着满满当当的春天和夏天和秋天和冬天,觉得这辈子好像就这么慢慢地、妥帖地过下去,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