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正月,百里东君把桃林那篮子冬柿子的柿核收了起来。一共五颗,洗得干干净净晾干了,用一张棉纸包着放在书桌的笔筒旁边。怀棠来书房的时候看见了,问是什么。百里东君说是种树的种子,等天暖了带到桃林那边去种。怀棠听了眼睛一亮,说"那我帮大伯拿着",伸手就要去抓。百里东君把那包柿核放进他手心,小家伙攥得紧紧的,一路攥到自己房间里找了一只小陶罐装起来,放在床头的小架子上,每天睡前看一眼。
二月里风就软了。百里东君去桃林的时候把柿核带上了,怀棠本来要跟的,可那天学堂有事没走成,临出门的时候小家伙趴在门框上冲他喊"大伯你帮我把柿核种在最暖和的地方好不好"。百里东君应了一声好,揣着那包东西出了门。
桃林的春天来得比城外还早。林子里几棵早桃已经开了花,粉白粉白的在风里摇着。谢临渊在老地方等着他,手里提着一把新编的竹扫帚,正把冬天积了一地的枯叶往路边扫。他看见百里东君来了,把扫帚靠在一棵桃树边,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小包。
"柿核?"
"嗯。你冬天送的柿子,我吃了留了核,拿来种上。"
谢临渊接过那包柿核打开来看了看,五颗饱满的褐色种子安安稳稳地躺在棉纸里。他数了一遍收好了,抬头朝林子东边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种在槐树旁边那一排空地上吧,那边向阳,柿树喜欢暖。"
两个人往东边走去。那片空地去年秋天被谢临渊整过一遍了,翻得松软的土面上长了一层细细的野草,踩着软绵绵的。谢临渊弯腰拔了那层草,用铲子松了土,挖了五个浅浅的坑。百里东君把柿核一粒一粒放进去,每放一粒都用手指扶正了再松手,然后看着谢临渊把土覆上去、轻轻拍实。
种完之后百里东君蹲在五个小土包前面看了好一会儿。新翻的泥土散发着潮湿的、鲜润的气味,日光把它表面的水汽蒸起来,在空气中浮着一层薄薄的暖雾。
"柿子树要几年能结果?"百里东君问。
"四五年。"谢临渊把铲子收好,走到旁边水桶边洗手,"不过柿子树长得也快,四五年算短的。你到时候来吃。"
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着那五个小土包在春风里安安静静地卧着,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种下去了——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大约是好事情。
这一年"棠"树开的花又多了一层。新长出来的枝丫上缀满了白花花的花簇,一串串地垂着,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摇,花瓣落得比往年更密了,在树根底下铺了一圈厚厚软软的白毯子。百里东君坐在竹椅上仰头看花的时候,花瓣不断地落在他肩上、膝上、碗里的茶面上,他懒得拂,就那么顶着满身的花瓣靠着椅背,看着头顶密密的白花和透下来的碎碎天光。
谢临渊在旁边坐着,手里捏着一枚新收的青色槐花籽在看。他没说话,就那么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褐青色的小籽粒翻来覆去地转动着。百里东君偏过头来看他,日光正从花缝间漏下来把他眉目间照得温润而安详。
"谢临渊,"百里东君忽然说,"你后不后悔当年没把她带走?"
谢临渊捏着那粒槐花籽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那颗种子上,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不后悔。"
"为什么?"
"她选了你。"谢临渊把掌心的种子收进旁边的小布袋里,系好了口放好,然后才抬头看向百里东君。他的眼睛被日光和头顶的白花映得清清亮亮的,里面那层薄冰化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片很深很静的、被九年的风雨磨平了棱角的水面。"她选了你,我没资格替她改。"
百里东君看着他,看了很久。头顶的槐花落了几瓣在他们之间,轻轻飘着。他伸手把那几瓣拈起来放在矮几上,然后笑了一下。
"谢临渊,"他说,"下辈子你先遇见她。"
谢临渊垂着眼看着矮几上那几瓣白花,嘴角好像微微牵动了一下。"再说。"
百里东君知道那大概就是好的意思了。
春天过去之后是夏天,夏天过去之后是秋天。这一年秋天桃林里的柿树苗冒了芽,五棵都活了,细细的茎秆上顶着几片嫩绿的新叶,在秋阳里怯生生地亮着。谢临渊在它们周围围了一圈小竹篱笆,怕野兔来啃。百里东君去看的时候蹲在篱笆外面看了半天,那几棵小苗还没他的手掌高,摇摇摆摆的像几个刚学走路的小娃娃。
"等它们长大了,"百里东君伸手指头碰了碰最近那棵的叶片,"会变成一片柿子林。"
谢临渊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浇水的木桶:"嗯。到时候整片林子东南面全是柿子树,秋天红彤彤的一片。"
百里东君站起来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秋阳在他身后铺了满身的金色,他的眼睛在光里头亮亮的,跟很多年前在天启城望月楼上说"我带你去吃糖葫芦"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到时候我冬天有吃不完的柿子了。"
谢临渊低头继续浇他的水,没应。但百里东君看见他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在水珠溅起的碎光里闪过了一瞬。
入了冬之后天启城又下了一场大雪。百里东君那天没什么事,裹了件厚斗篷站在廊下看雪,看着看着觉得这雪下得怪好看的,便往后花园走了一趟。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白,雪还在下,细密密的雪片子把天地都笼在一片茫茫里。他站在树底下伸手接了几片雪花在掌心里看,雪花刚落上去就化了,变成几粒凉丝丝的水珠子。
"小棠,"他对着漫天飞雪轻声说,"今年该是第十年了。"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肩头上、斗篷的毛领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他没有拍,就那么站着,看着头顶被雪覆满了的枝丫在灰白色的天幕里伸展着。
"谢临渊那片林子叫槐棠了。柿子树也种上了,等你回来的时候大概能结果了。怀棠长大了不少,个子快到我肩膀了,剑练得还行就是功课老被雁儿追着骂。温伯父后院那些槐花苗已经比阿桃高了,明年春天就该开花了。你爹的桂花树旁边现在有两排树了,一排槐花一排桂树,花开的时候可香了。"
风从树梢上掠过,把积在枝头的雪吹落了一小片,飘飘洒洒地落在他面前。他伸手接了一小撮,看它们在掌心里融化成水,然后用那只湿了的手掌拍了拍树干。
"你在那边好好的,"他弯起嘴角,"我在这边也好好的。"
他转身往回走了。雪还在下,把他来时的脚印慢慢地盖上了。身后那棵老槐树站在一片白茫茫里,光秃的枝丫上积着雪,像一个穿了一身素白的故人,默默地目送他走远。
百里东君走进暖融融的屋子里,雁儿端了一碗热姜茶来塞进他手里。他接过来捧在掌心里喝了一口,姜的辛辣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把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都驱散了。怀棠从书房里探头出来喊"大伯过来看我新写的字",他应了一声端着姜茶走过去,路过窗台的时候往外看了一眼——雪还在下,后院的槐树在风雪里安静地立着,像一道融进了天地之间的灰色影子。
他收回目光走进了书房。怀棠举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邀功般地凑到他面前,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明年春天我要跟大伯去种树"。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行字,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
"好,"他说,"明年春天带你去。柿子树旁边还能再种一排别的,你喜欢种什么?"
怀棠歪着脑袋认真想了想:"种桃树吧。种树叔叔的桃林里桃花可好看了,我想在咱们家后院也种几棵。"
"那行,明年春天咱们种桃树。"
小家伙高兴得在屋里转了个圈。百里东君低头把那碗姜茶喝完了,把空碗搁在窗台上,窗外雪还在簌簌地落着,把窗纸映得一片明亮。
他转回身来,看着怀棠又趴回桌上去继续写他的字了。烛火把孩子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上,小小的,暖融融的,像一株刚冒出头的、正攒着力气往外长的树苗。
窗外风雪漫天,屋子里头灯火通明。百里东君靠着窗台站着,看怀棠一笔一划地描着纸上的字,看着看着就笑了。
来年春天还有好多树要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