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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又是一年冬去春来。

那批种子被谢临渊埋进了林子最外面的空地上。百里东君春天头一回去的时候,空地上已经冒了密密的一层细芽,嫩生生的绿色在去年冬天枯萎的草茬间顶出来,像一地碎碎的翡翠。谢临渊蹲在旁边给每棵小芽旁边插了一截细竹签,做标记用的,竹签顶端系了不同颜色的细绳,红的是这排,蓝的是那排,分得清清楚楚。

"你分这么细干嘛?"百里东君蹲在旁边看。

"不同地方收的种子,长出来的树有差别。这排是'棠'树上的籽,那排是林子西边那棵老槐上的。"谢临渊说着又插了一根蓝绳的竹签,"长出来看看哪边的花更密。"

百里东君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笑了一下,没再打扰他,自己起身去"棠"树底下坐着喝茶了。

这一年"棠"树的花比去年开得还早。四月初就满枝满杈地白了,花朵比去年密了许多,一簇一簇挤在一起,远远望去像一团停在了枝头的白云。风一吹花便簌簌地落,在树底下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软绵绵的,连脚步声都被吞了。

百里东君这回来的时候带了温伯父那坛女儿红的最后一碗。他把那碗酒带到了"棠"树底下,轻轻浇在了树根周围的泥土里。酒液渗下去的时候带起一股岁月沉淀的醇厚香气,混着新开的槐花甜,在春日的风里交织成一种说不上来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最后一碗了,"百里东君把空碗搁在树根旁边,"往后不喝酒了。往后喝谢临渊种的小白菜煮的汤。"

谢临渊蹲在菜地那边拔草,闻言头也没抬:"小白菜清明之后才收。"

百里东君笑着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在日光里轻轻颤着。花香浓了,比去年浓得多,一整片林子里都浮着那股淡淡的甜。蜜蜂不知从哪儿飞来了,嗡嗡地绕着花簇打转,在每一朵盛开的小花上蹭着金黄色的花粉。

"谢临渊,"百里东君闭着眼开口,"你说她这些年每次回来看的时候,看到这片林子越长越密,心里头该高兴吧?"

菜地那边的拔草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不紧不慢的。

"高兴。"谢临渊的声音隔着几棵槐树和满林的花香送过来,被风揉软了,"她从前就爱热闹。"

百里东君睁开眼看着头顶那密密的花簇,日光从花缝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细碎的光斑。他弯着嘴角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听着蜜蜂嗡嗡的动静和远处谢临渊拔草时偶尔带出来的细碎土块落地的声响,觉得心里头那块空了七年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稳稳地填上了一点点。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晚了些,可一到就热得厉害。百里东君连着半个月没去桃林,府里的事务堆了不少,加上怀棠要准备入学堂了,雁儿天天抓着他背书,小家伙背得哭爹喊娘的。百里东君帮着盯了几天功课,小怀棠委屈巴巴地抱着他的腿说"大伯你救救我我不想背那篇好长的课文"。百里东君蹲下来跟他商量"你背下来大伯带你去吃糖葫芦",小怀棠抹着眼泪想了想,抽抽搭搭地开始背了。

七月里热得人坐不住的时候,百里东君终于抽了个空往西跑了一趟。骑到桃林外面的官道上就觉得比城里凉快不少,林子里的树荫浓密,他下了马走进去,那股热意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棠"树的叶子在夏天里绿得发黑,厚厚密密的树冠撑开一大片荫凉,树荫底下的两把竹椅和矮几上落了几片枯叶。谢临渊从木屋那边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粗碗,碗里盛着几块冰镇的西瓜。

"你种的?"百里东君拿起一块啃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暑气散了大半。

"镇上买的。"谢临渊在旁边坐下来,自己也拿了一块,"今年种了甜瓜,还没熟。"

百里东君啃着西瓜看着四周。林子东边那排槐树比去年又高了许多,最高的那棵"棠"树已经比木屋的屋顶还高出老大一截了,枝丫伸展开来像一柄撑开的大伞。菜畦里除了那几样常种的之外又多了一排矮矮的藤蔓,仔细一看是香瓜,圆滚滚的青色果子藏在叶片底下,要拨开叶子才看得见。

"你这片林子快变成菜园子了。"百里东君把啃完的瓜皮搁在矮几上。

谢临渊也啃完了,把瓜皮收在一只竹篮里。"菜园子不好?"

"好。"百里东君靠在椅背上满足地呼了口气,"等我老了就在你这儿搭个棚子住着,天天吃西瓜香瓜小白菜。"

谢临渊提着瓜皮篮子站起来,往木屋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那间客房的屋顶我去年秋天翻过一遍了。"

百里东君愣了愣。他还没来得及问什么时候有的客房,谢临渊已经走了,月白色的夏衫在桃林的绿荫之间晃了晃就拐进了木屋后面。他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看着那片被阳光照得透亮的槐树叶子和叶片之间漏下来的碎碎光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再也压不下去了。

秋天来的时候天启城里发生了一桩不大不小的事——百里怀棠入学堂考试拿了个头名回来。雁儿高兴得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百里成风逢人就吹"我儿子是读书的料",百里莫言破天荒地从书房出来摸了摸孙子的头说了句"不错"。怀棠自己倒没什么大反应,吃完饭之后偷偷溜到百里东君书房门口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大伯,"他手里攥着一张写了字的纸,"我能不能把这个给种树叔叔看看?"

百里东君接过来展开,纸上写着一首七言小诗,字迹还带着初学笔墨的生涩和认真,但意思清楚:"槐棠林里白花开,春风一过满枝来。他年我若学成后,也种千树在庭台。"

百里东君看着纸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折好还给怀棠:"你自己送去给他。"

怀棠使劲点头,第二天就缠着百里成风带他去了桃林。回来的时候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怀里抱着一小捧新收的槐花籽,说种树叔叔看了他的诗之后笑了,笑了好久,然后把一把种子放进了他手心,说"这些给你带回去种在你家后院"。

百里东君听着怀棠眉飞色舞地讲谢临渊笑了好久这件事,忽然觉得挺羡慕的——他跟谢临渊认识八年了,好像还没见他"笑了好久"过。谢临渊的笑从来都是淡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一丝弧度,像水面最轻的皱痕,风一过就平了。

冬天又来了。这一年冬天没什么特别的事,风平浪静地过去了。腊月里头百里东君照例去了一趟不归镇,后院的槐花苗已经比阿桃还高了,细瘦的树干在冬风里微微摇着,但底下的根扎得牢牢的。阿桃扎了双丫髻站在树下比了比,又比了比自己,喊了一声"胖墩比我还高啦"。百里东君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顶,留了一包雁儿做的糯米糕给方婶子,骑着马在暮色里回了城。

腊月二十七那天下了场大雪。百里东君站在书房窗口看着院子里积起来的厚厚一层白,忽然想起了什么,披了斗篷往后花园走。雪还在下着,扑簌簌地落在他肩上头上,他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住了,仰头看着光秃的枝丫上积了毛茸茸的白雪,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灰蓝色。

"小棠,"他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明年就是第九年了。桃林那边的槐树开花了,温伯父后院的小苗也长高了,怀棠读书考了头名。你那边过得还好?"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了,变成细细的水珠。他伸手抹了一把,弯着嘴角在那棵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

除夕那天傍晚,百里东君正坐在堂屋里跟百里莫言喝茶守岁,外面忽然有人跑进来通报,说西边有人送了东西来。百里东君放下茶碗出去一看,门房的伙计抱着一个大竹篮,篮子里头用棉布盖得严严实实的,揭开一看——满满一篮红艳艳的冬柿子,个个又大又圆,果皮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霜粉。篮子旁边搁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红绳,里头装着晒干了的槐花,抓一把闻,香气凝得醇醇的。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那篮子冬柿子和那袋干槐花,站在除夕夜的冷风里笑了一下。他转身提着篮子往回走,穿过满院挂着的红灯笼和廊下飘着的年夜饭香气,走到后花园那棵槐树底下,把篮子放在树根旁边。

"谢临渊送的柿子,"他对着光秃的树影说,"你替他尝一个。"

他拿起一只柿子来咬了一口,冰凉的甜在舌尖上化开,果肉软糯绵密,像一整个秋天被压进了这一口里面。他嚼着咽下去,又咬了一口,站在除夕夜的雪地里,把那只柿子慢慢地吃完了。

吃完之后他把柿子蒂埋进了树根旁边的土里,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回走了。身后那棵槐树的枝丫上红灯笼的光正把积雪染成暖融融的粉色,像一棵开了满树异色花的树,在除夕夜里安安静静地站着。

他走进灯火通明的屋子里,怀棠跑过来拉他的手说"大伯快来看我写的春联"。他被孩子拽着往正厅走,路过门槛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地——那一排从门口到后花园的脚印还在,被新落下的雪填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弯弯曲曲地通向那棵挂着红灯笼的槐树底下。

他转回头,握着怀棠温热的小手,走进了满地的人间灯火里。

冬天还长着。但春天已经在雪底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