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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棠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第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早。正月里暖了几天,柳树就冒了青,到了二月末,天启城外的桃花已经开得星星点点的了。百里东君每天路过城门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都要抬头看几眼——还没动静,光秃的枝丫伸着,像是沉在冬天的深睡里还没醒过来。

他等得心里有点痒。

三月里他往桃林跑了两趟。头回去的时候"棠"树的枝头刚刚鼓起了密密麻麻的花苞,米粒大的,挤在嫩绿的叶芽之间,像攒了满口袋的宝贝舍不得让人看。谢临渊站在树下仰头数那些花苞,数到一半数乱了,重新来,再数到一半又乱了,百里东君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笑出声来。

第二回去的时候是四月初。那趟他去之前没跟谢临渊说,骑了马一大清早就出了城,到桃林外面的时候露水还没干透。他穿过林子东边那片空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棵"棠"树已经缀了满枝的白色花苞,有些已经半开了,绽出几瓣嫩生生的白,在晨光里像挂了一树快要化开的雪。

谢临渊不在树底下。百里东君走到近前伸手碰了碰最近的一朵花苞,指尖刚触上去,那花苞颤了颤,绽开了一小瓣。他吓了一跳,收回手来看着那半开的花瓣在晨光里慢慢舒展,白得近乎透明的,边缘染着一丝极淡的粉。

身后传来脚步声。百里东君没回头,因为他知道是谁。谢临渊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地看着那棵正在开花的槐树。晨光从树梢上倾泻下来,把每一朵半开的花苞都镶了一层金色的边,风一过,满树的白色花苞轻轻颤着,像无数只刚睁开眼的小蝴蝶在扑翅膀。

"开了。"谢临渊说。他的声音在晨光里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惊着那些花苞似的。

百里东君看着满枝的白色星星,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发现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够,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往那棵树前面又走近了一步,把掌心贴在了树干上那个红字旁边。

树皮被春日的阳光晒得微微发暖。他贴着那棵树的掌心底下能感受到什么东西在流动,细细的,绵绵的,从泥土里顺着树干升上来,从枝干输送到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苞里去。

满树的槐花在晨风里安安静静地开着。

那天百里东君在那棵树底下坐了一整天。谢临渊也坐了差不多一整天,中间去木屋里端了两回茶和一顿午饭,其余时间两个人就坐在那两把竹椅上,一个靠着椅背仰头看花,一个捧着茶碗低头看碗里的茶汤。风把初开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送过来,淡得若有若无的,像是春天在远处偷偷洒了一捧香水。

"谢临渊,"百里东君在午后开口,声音有些懒洋洋的,被日头晒的,"你说她能不能看见?"

谢临渊端茶碗的手没有停。他把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从碗沿抬起来落在满树的白色花朵上。

"能。"他说。

百里东君没有再问。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日光从槐花和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晃着碎碎的光斑。风里带着花香、青草气和泥土翻过的潮润味道,混在一起暖融融地扑在脸上。他听着头顶那些细小花朵在风里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觉得整个春天都停在了这一刻。

那天暮色上来的时候,满树的槐花在夕光里变成了暖白色,一朵朵像碎银子嵌在深绿的叶丛里。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衣摆上的落花,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那棵开满了花的树,暮光正沿着它的枝干一寸一寸地往上爬,把所有白色的花朵都染成了淡淡的金色。谢临渊还坐在其中一把竹椅上,仰着头看花,侧脸的轮廓被夕光勾得柔和极了。

"我过两天再来。"百里东君说。

谢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点了一下头。

百里东君转身走了。这回他走得比往常慢一些,走到桃林入口那块石碑旁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那行"槐花曾落肩头雪"的刻字。字痕被七年的风雨侵蚀得更深了一些,可那一笔一划还在,扎扎实实地留在石头里。

他走了。身后的桃林里,那棵刻了"棠"字的槐树正把满枝的花苞一朵接一朵地打开,白花花的,在暮色里像一盏一盏被慢慢点亮的小灯笼。

那一年槐花开得盛极了。

"棠"树的花期持续了将近半个月。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新的,前前后后开了满树的白花。花香被春风吹出去老远,隔着整个桃林都能闻到那丝丝缕缕的甜。百里东君前前后后去了三趟,头一趟看花开,第二趟带了一坛好酒在树下喝了大半日,第三趟带着怀棠去了。

小怀棠在花树底下仰着脸看了半天,白花花的花瓣落在他头发上脸上也不肯拂,就那么张着嘴接着,接了一片花瓣放在舌尖上尝了尝说"甜的"。百里东君把他抱起来让他伸手够一够低处的花枝,小家伙的指尖刚碰到花簇,几瓣白花就簌簌地落下来,飘了他满头满身,逗得他咯咯笑。

谢临渊站在旁边看着这对伯侄在花树底下闹腾,嘴角一直挂着极淡的弧度。怀棠从百里东君怀里挣脱下来跑到他跟前,把那几瓣落在掌心里的槐花举到他面前:"种树叔叔你看,掉下来了,放哪儿呀?"

谢临渊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几瓣白花,沉默了一瞬,然后弯腰从脚边捡了一小块薄石片递给怀棠:"放石片上晾干。能存很久。"

怀棠小心翼翼地捧着那几瓣花转移到石片上去,蹲在旁边认认真真地把花瓣一片片摆整齐了,摆成了一朵花的形状。百里东君在树底下看着这一幕,靠着树干弯起了嘴角。

槐花谢了之后叶子就密密地长起来了,整棵"棠"树从一树白花变成了一把浓绿的伞盖,密密匝匝的叶片在初夏的风里哗啦啦地响着。谢临渊在树底下那两把竹椅上添了一把小矮凳,大概是想到了怀棠来的时候有地方坐。

这年夏天百里东君去得更多了。有时候隔三五天就骑马跑一趟,有时候连着去两三天,头天去了第二天又去,去了也不做什么,就在树底下坐坐喝喝茶跟谢临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几句天。菜畦里的黄瓜藤又爬了满架,这回多了几株番茄和两垄豆角,红红绿绿地挂了一园子。

有一次百里东君坐在椅子上看谢临渊收番茄,忽然冒出一句:"谢临渊,你这片林子以后是不是该有个名字?"

谢临渊直起腰来,手里攥着两只红透了的番茄,侧头看他:"什么名字?"

百里东君想了想:"叫'槐棠'吧。槐花的槐,棠字的棠。你种了七年的林子,总该有个名字记下来。"

谢临渊低头看着手里那两只番茄,日光把它们照得红艳艳的。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番茄放进旁边的竹篮里,然后走到水桶边洗了洗手,擦干了,回身看着百里东君。

"行。"他说。

百里东君笑了。那天傍晚他走的时候,路过林子入口那块石碑,忽然又回头看了那排槐树一眼。晚风正穿过"棠"树的枝叶,满树的绿叶哗哗地翻动着,像谁在跟他挥手道别。他骑在马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夹了夹马腹往东走了。

秋天的时候,他带了一块新磨的青石板来。石板不大,比原来那块石碑小了一圈,磨得光润平整的。他在林子入口处选了个位置,跟谢临渊一起把旧的石碑挪开了半尺,新的青石板嵌在它旁边,石面上新刻了一行字,也是谢临渊的手笔——

"槐棠"

就两个字。刻得深,笔画粗砺有力,刀锋落处石屑迸溅的痕迹还留在字痕边上。百里东君蹲在旁边看着那两个字被刻完,伸手摸了摸石面的温度。新刻的石板微微发凉,指尖顺着"槐"字的笔画走了半圈,然后收了回来。

"往后这片林子就叫槐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

谢临渊把刻刀收进怀里,站在新的石碑旁边垂眼看着那两个字,像是把它们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秋天快过完的时候,那片林子东边的槐树又长高了。最高的那棵已经比木屋的屋檐还高了半截,那排树站在一起密密的一列,秋风过时满树黄叶翻飞着,像一排打着手语的人在用叶片传递着只有彼此懂得的消息。

百里东君去看最后一眼的时候,站在"棠"树下头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的枝丫间露出了那些结结实实的花枝——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开。一年一年地开,一年比一年繁盛,白花花的挂满枝头,把这一整片林子的春天都点亮。

谢临渊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攥着一把刚收的槐树种,褐色的籽粒在掌心沙沙地响着。他把种子收进布袋里扎好了口,抬起头来看着百里东君的背影。

"谢临渊,"百里东君没回头,"明年春天再来的时候,那些种子你种下去。种在林子最外面那排空地上,让人一进来就能看见。"

谢临渊握着手里的种子布袋,应了一声:"嗯。"

百里东君终于转过身来。秋日的暮光把他整个人笼在了一层暖金色的薄纱里,他的眼睛被光映得格外亮,里面那层星河似的闪亮虽然比年少时沉淀了许多,可还在,稳稳地亮着。

"那说好了,"他冲谢临渊笑了笑,"每年你来种槐树,我来喝酒看花。"

谢临渊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看了他片刻,然后点了头。

百里东君转身走了。秋风吹着他翻飞的衣摆和散开的鬓发,他走出桃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谢临渊还站在原地,手里那只布袋的袋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小小的、刚学会了呼吸的活物。

他笑了笑,转回头继续走了。

下一个春天来的时候,那批种子会被埋进林子最外面的空地上。再过一个春天,它们会冒芽;再过一个,会长成小树。年复一年,这片林子会越来越密,槐树一棵挨着一棵地长,到了花期满林的白花能把天都映亮几分。

百里东君骑着马走在回城的路上,官道两旁的田野收割了之后露出光秃的稻茬,天空高远清朗。他把马速放慢了些,让晚风把身上的余温和槐树的木叶香慢慢地吹散了,然后再重新攒一批新的念想揣回怀里。

衣襟里头的东西又多了几样——今春的槐花瓣,夏天的黄瓜籽,秋天刻着"槐棠"二字的石板拓片。贴着胸口满满当当的,每走一步都轻轻晃着,发出细碎而温暖的声响。

像揣着一整个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