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深了以后,百里东君收到一封从桃林寄来的信。信纸折得方方正正的,开头写着他第一次见的那种长话——"晚桃那批吃完了,樱桃树的叶子落了一半,槐树们开始掉叶子,每天早晨起来扫一地,扫不干净第二天又落。"
百里东君拿着信纸看了两遍,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他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的时候突然觉得,谢临渊这个人好像慢慢会写长句子了。从前他写"树活了"三个字都嫌多,如今能在纸上絮絮叨叨地讲树叶扫不干净的事了。他把匣子盖合上,想着哪天路过城西那家干货铺子要再买一包甘草片,下回见面的时候带过去。
冬天没怎么下雪。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但天晴的日子多,午后的日头照在后院里暖融融的,百里东君常搬了椅子坐在槐树底下晒太阳。那棵槐树入冬之后叶子掉光了,可光秃的枝丫在蓝天的映衬下反而显得利落干净,疏疏朗朗的,像一幅留白很多的画。
腊月里头百里东君又去了一趟不归镇。阿桃在门口迎他,辫子又长了一截,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口袋里揣着一把炒花生,见了他先掏出来塞了一把在他手里。方婶子在后院晒腊肉,见他来了点头笑了笑,指了指那排槐花苗子。
冬天的槐花苗只剩光杆了,细细的一根根戳在土里,跟一排小篱笆桩似的。可细看的时候能发现最壮实那几棵的枝顶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米粒大的,硬硬的,裹着一整个冬天的力气,等春天一到就往外冒。百里东君蹲在"胖墩"旁边摸了摸它的枝顶,那粒小芽苞硌在指腹上微微凸着,硬邦邦的,像一粒还没化开的约定。
阿桃蹲在他旁边扒拉着枯叶子,忽然说:"百里叔叔,今年过年我跟方奶奶去天启城找你们行不行?我还没进过大城呢。"
百里东君摸了摸她的脑袋:"行。你方奶奶也一块儿来,客房够住。"
阿桃"耶"了一声蹦起来去跟方婶子报信了,杏黄色的棉袄在后院里像一朵扑腾着的小蒲公英。
过完年之后阿桃果然来了。方婶子带了一坛新酿的桂花酒和两包她自己腌的咸菜,阿桃穿了一身新做的红棉袄,进了百里府门就开始四处转悠,那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把廊柱、石狮子、亭子和鱼池挨个打量了一遍,最后停留在后花园那棵大槐树底下。
"百里叔叔,这棵树好大啊。"阿桃仰着脑袋望树干,"比温爷爷酒肆门口那棵还大。"
百里东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仰头看着那棵光秃的槐树。冬天的日光从枝丫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片碎碎的亮斑。
"嗯,"他说,"等你温爷爷后院那些小苗长到这么大,你也像你方奶奶这么大了。"
阿桃歪头想了想,拍拍手说:"那我到时候还来看。我带着我孙子来。"
百里东君被她逗笑了。小怀棠从廊下跑过来拉着阿桃去看他新得的弹弓,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麻雀跑远了,留下百里东君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小棠,"他轻声说,"阿桃来了。跟你小时候一样活泼,一样爱说话。"
树梢上一截枯枝被风晃了晃,掉下一小片干裂的树皮来,落在他掌心里。百里东君把那片树皮收进了袖中。
正月底的时候,桃林那边的信又来了。这回折的是一只胖乎乎的纸鹤,翅膀不对称,歪歪扭扭的,像是折的人不太熟练。百里东君拆开来的时候觉得谢临渊怕是学了很久才折出这么一只来,纸页上的字倒是一如既往的简短:"槐树发了冬芽。今年春来早。"
百里东君把纸鹤复原了放在书桌角上摆着,没舍得扔。那只胖鹤就这么歪着翅膀站在他笔筒旁边,从正月一直站到了二月。
二月里春风一吹,万物都醒了。天启城外的柳条彻底绿了,野鸭子在城河上扑腾着找食,后花园那棵大槐树的枝头鼓满了密密麻麻的芽苞,眼看着就要往外绽。百里东君站在树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快要撑破的芽尖,觉得空气里都浮着一股将开未开的急切劲儿。
二月十五那天,他骑着马往西去了。
官道两旁的田野已经返了青,远远望去一片柔柔的嫩绿色铺到天边。风里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新草初生的那种清鲜味儿,吹在脸上软得像绸缎子。百里东君一路上催着马走得比往常快了些,到那片桃林外面的时候才觉得心跳有点快。
他翻身下来,进了林子。
桃花还没到盛花期,枝头上缀着星星点点的粉红花苞,半开半合的,像一群害羞的小姑娘捂着嘴在笑。林子东边那片空地上,三十棵槐树已经齐刷刷地冒了青,每一棵的枝头都顶着一簇簇嫩得几乎透明的新叶,在二月浅浅的日光里像挂了一树碎翡翠。
最左边那棵刻着"棠"字的,果然比别的都高出一截。枝丫伸展得舒展极了,新叶密密麻麻的,树冠蓬成了一把青绿色的小伞。树干上那个红字被风吹日晒了一整年,颜色淡了一些,但刻痕还在,百里东君伸手去摸的时候指腹还能感受到那一笔一划的力道。
树下放着一把竹椅和一只矮几。竹椅是新的,椅背上刻了一道浅浅的槐叶纹路;矮几上摆着一只粗陶壶和两只碗,壶里还冒着热气。谢临渊就站在几步开外的一棵桃树底下,手里捏着一截刚剪下来的枯枝,看见百里东君来了也不急,把那截枯枝扔进旁边的草堆里拍了拍手。
"茶煮好了。"他说。
百里东君在竹椅上坐下来,看着谢临渊走过来在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落了座。那椅子也是新的,一左一右摆在"棠"树底下,中间隔着矮几和冒着热气的茶壶。两把椅子椅背上各刻着一道槐叶纹,素朴得很,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艺。
"什么时候做的椅子?"百里东君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正月里。闲着没事。"
百里东君喝着茶看了看周围。槐树底下的地被扫得干干净净的,落叶和枯枝堆在远处成了一个小垛。树根周围围了一圈新捡的鹅卵石,白花花的,在日光里泛着润泽的光。旁边还新开了一小块菜畦,刚翻过的土黑油油的,冒出了几排细细的青菜苗。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回谢临渊脸上。谢临渊也端着一碗茶在喝,新换的春衫是月白色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点锁骨的轮廓,整个人比冬天那会儿又清减了些,但气色不错,日光把他眉目间的薄凉映得透亮温润。
"你那个菜畦,"百里东君指了指,"种的什么?"
"小白菜。三月底就能吃了。"
"那我三月底来吃。"
谢临渊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你倒不客气。"
百里东君笑了,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头顶那棵"棠"树的新叶子。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他一脸,他眯起眼,嘴角翘着的弧度松不下来。
"我跟你客气什么,"他随口说,"都认识七年了。"
谢临渊没接话。但他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碗沿上那道旧缺口刚好卡在他拇指的指腹上,被他按住了,像是要把什么话也一并按进那缺口里似的。
两个人在树底下喝了一壶茶。喝完了又续了一壶,坐着坐着日头就从东边挪到了正中。风暖洋洋地吹着,把桃林中那些半开的花苞摇得微微颤动着,像千千万万只粉白色的小铃铛无声地晃着。
百里东君去了一趟林子深处。谢临渊的木屋还是那间,但周围变了不少——屋前新搭了一个凉棚,棚下挂着几串风干的蘑菇和草药;屋侧新开了一扇窗,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罐,罐里插着几枝刚剪下来的野桃花,含苞的,大概能再开几天。百里东君在窗台前面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几枝桃花,然后转身走开了。
午后他告别的时候,谢临渊送他到了桃林外面。两个人在那块石碑前面停了一下,石碑上的刻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一些,但"槐花曾落肩头雪"那一行还清楚得很。百里东君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腹沿着刻痕走了半寸。
"明年这行字该重新描一遍了。"他说。
谢临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应,但百里东君知道他在看着。
"走了。"百里东君翻身上马,拽着缰绳回头看了他一眼,"三月底来吃你的小白菜。"
谢临渊站在石碑旁边,月白色的春衫在风里微微拂动着,日光把他整个人照得清清淡淡的,像一株站在春天边缘的树。他冲百里东君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幅度很小,但百里东君看见了。
他勒转马头往东走了。马蹄踏着官道上细碎的草芽和花瓣,春风灌了他满襟满袖,把他怀里那些厚厚的念想吹得微微翻动着,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碎声响。衣襟里有七年前的槐叶、五年前的桃花瓣、三年前的桂树种子壳、去年秋天新夹进去的一片黄叶,和这个春天刚落进去的一小截枯树皮。
满满当当的。鼓鼓囊囊的。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
他骑着马往前走,官道在他面前铺展开去,通向天启城的方向。身后那片桃林渐渐远了,变成了天边一团青灰色的影子,可他知道那片林子的东边空地上有一棵刻了红字的槐树正在春风里长着新叶子,树下有两把新做的椅子,椅背上刻着细巧的槐叶纹,等着他去坐。
春天才刚开始呢。小白菜还没长出来。桃花还没开满。
他还有许多趟要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