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罐槐花种种下去之后,百里东君隔一个月就往不归镇跑一趟。
头一回去的时候土面上还静悄悄的,什么动静都没有。他蹲在那排翻过的土旁边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土表,微微湿润的,方婶子大约天天都浇着水。阿桃蹲在旁边用树枝扒拉了一下土皮,被方婶子拎着后领提走了,嘴里喊着"别扒拉刚发芽的种子你温爷爷要托梦骂你"。
第二回去的时候是三月末。酒肆后院的杏花开了一树粉白,风一吹落了一地。百里东君绕过满地花瓣走到那排土跟前,一眼就看见了——最边上那棵坑里冒出了半寸高的嫩芽,细得像一根针,顶着一粒裂开的褐色种壳,颤颤巍巍地立在春光里。
他在那棵嫩芽前面蹲了很长时间,伸手想碰又缩回去了。嫩芽太细太小,仿佛一口气就能吹折了似的,他连呼吸都放轻了,就那么蹲着看它,蹲到膝盖发酸才站起来。阿桃在旁边攀着杏花枝偷看,见他站起来就跑,一边跑一边喊"方奶奶发芽了发了一棵了"。
第三回去的时候是四月中旬。那排槐花种子大部分都出了芽,矮的才露头,高的已经有两寸了,嫩绿的茎秆顶着两片圆润的子叶,在春风里轻轻摇。百里东君这回带了怀棠来,小家伙蹲在地上跟那些小芽大眼瞪小眼,伸出手指头比了比其中最高的一棵,说"大伯它还没有我的手指头高"。百里东君笑着把他拉起来说"秋天再来看它就比你高了"。
每次从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经过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一会儿。有时是站一站看看,有时会弯腰捡一片落叶夹进衣襟里,他的衣襟已经装了不少东西,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贴着胸口发出细碎的声响。门房的伙计有回忍不住问了一句"公子爷您怀里揣着什么宝贝走一步响一下",百里东君笑了笑说"揣着几个春天"。
伙计不懂,挠着头走了。
夏天来的时候槐树的叶子密了,后花园那棵大槐树撑开一片浓荫,底下放了竹榻和矮几,百里东君午睡之后就在树荫底下喝茶翻书。那坛槐花蜜他一直没舍得开,放在紫檀木匣子旁边当个摆件,瓶口封着的红布上阿桃的歪字"槐花蜜"三个字还清清楚楚的。
六月里头谢临渊真的来了。
他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夏衫,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头搁着满满一篮鲜红的樱桃。百里府的门房吓了一跳——这人来都不提前说一声的,拎着一篮子樱桃就站在大门口了。通报进去的时候百里东君正在给怀棠扎马步纠正姿势,听了通报手里的教鞭都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出去。
谢临渊站在门口的槐树荫底下,青灰色的夏衫把他整个人衬得清减利落,胳膊上挂着那只竹篮,日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了明明灭灭的光斑。他看见百里东君出来,把竹篮往前递了递。
"桃林里的樱桃树今年头一回结果。"他说。
百里东君接过竹篮的时候发现篮底垫了一层新鲜的桃叶,樱桃密密地堆在叶子上,红艳艳的像一捧玛瑙珠子。他低头看着那篮樱桃,有一瞬间恍惚想起当年那只养着两尾红鲤鱼的木盆和那壶清晨的热茶。
"进屋坐。"百里东君侧过身让他进来。
谢临渊被百里成风当贵客款待了。雁儿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小怀棠终于见到那个"大伯的朋友",仰着脑袋把谢临渊打量了三圈,然后抓着他的衣角问"你会种树吗我大伯说你种的树可好了"。谢临渊低头看着这个小豆丁,沉默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枚新摘的青色野果放进他手心里。
"会。等秋天教你。"
怀棠攥着那枚野果美得蹦了两蹦,跑去跟雁儿显摆了。
那天傍晚百里东君带着谢临渊去了后花园。夏天的槐树满枝碧叶,日头落下去之后树荫底下凉快得很,晚风从枝叶间穿过来,带着远处池塘的水汽和青草的鲜味。百里东君从厨房端了一壶新沏的凉茶来,两个人坐在竹榻上喝着,看暮色从东边慢慢漫上来。
"你那儿今年雨水多不多?"百里东君问。
"还行。六月初下了两场大雨,桃树根都喝饱了。"
"那三十棵槐树呢?"
谢临渊端着茶碗想了想:"最高的那棵比你高半头了。最瘦的那棵换过土之后长了新叶,总算缓过来了。"
百里东君笑着喝了一口茶。晚风把头顶的槐叶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悄悄说话。谢临渊靠在一旁的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密密匝匝的叶片之间漏下来的碎碎暮光上,神情松快而安宁。他在这里坐着的姿态跟上回冬天在树底下时已经不太一样了——那时候他还是个来访的客人,如今坐在这里倒像是个时不时回来坐坐的旧人。
"谢临渊,"百里东君把茶碗放下,"那片林子你打算一直守下去?"
谢临渊的目光从树冠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碗沿上。晚风把他额前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的神情在暮光里柔和了几分。
"守到树都老死。"他还是这句话。
百里东君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那到时候你老了,谁给你送饭吃?"
谢临渊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在暮色里对视了一瞬,谢临渊垂下眼去继续看碗里的茶汤,隔了几息才说:"那你送。"
百里东君笑出声来。笑声被晚风卷起来散进槐树的枝叶里,像在叶片之间绕了一圈又落回了院子里。他把茶碗里最后一口喝完,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行。我给你送一辈子饭。把你的樱桃树和桃树都看好了,活到一百岁才行。"
谢临渊没应,但他端着茶碗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点,像是把什么话捏在了指尖。
那天晚上谢临渊住在了客院。百里东君送他过去的时候路过那棵老槐树,月光把树冠的影子投在地上铺了满满一院子。谢临渊在月洞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百里东君仰头看着那棵树的剪影,月光勾着他下颌的轮廓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客院。门合上之后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衣襟最里层的暗袋里摸出那片快要碎掉的枯叶,在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的薄薄银光里低头看着它。
那片叶子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叶脉断了大半,只剩一小片指甲盖大的残片还勉强连着。他把那残片放在掌心里合拢了,像合着一件随时会从指缝漏走的东西。
窗外传来百里东君临走前的声音,隔着院墙和夜色送进来,含含糊糊的几个字,大概是"明天早上……"后面听不清了。谢临渊听着那声音散进夜色里,把掌心的枯叶重新放回衣襟里贴着胸口。
他在黑暗中慢慢呼出一口气。
第二天清早谢临渊走的时候没惊动谁。他在客院桌上留了一枚绿得透亮的野樱桃,压在一张纸条下面,纸条上写着"给怀棠"三个字。百里成风早起练拳的时候发现的,拿给怀棠之后小家伙攥在手里谁都不让碰,最后雁儿替他穿了一根红绳挂在了脖子上当坠子。
百里东君起来得晚了些,在树下吃早饭的时候听雁儿说了这事,低头笑了一下没说话。他喝完粥之后照常去演武场教怀棠练剑,小怀棠脖子上挂着那枚绿樱桃一板一眼地挥剑,架势倒比上回稳当了些。
夏天就这么过去了。秋天再来的时候,百里东君又去了一趟不归镇。
后院的槐花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密密的一排,叶片由嫩绿转成了深绿,在秋阳里闪着油亮的光。阿桃已经跟这些苗子混熟了,每棵都起了名字,高的叫"大个子",矮的叫"小不点",最壮实那棵叫"胖墩"。百里东君蹲在"胖墩"旁边看了看它的根茎,粗粗的,稳稳扎在土里,风来的时候整片叶子都在抖,可茎秆纹丝不动。
阿桃蹲在他旁边指着远处:"百里叔叔,你种的那些苗子我每天数一遍。方奶奶说我傻,可温爷爷说过,数清楚了它们才知道有人看着呢。"
百里东君伸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顶。她的小揪揪长长了,在后脑勺扎成一根短辫子,辫梢用红头绳系了个蝴蝶结。
"你温爷爷说得对。"百里东君说。
从酒肆出来的时候他在镇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秋天的老槐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的,树冠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抖着。他弯腰又捡了一片落叶夹进衣襟里,怀里的东西更多了,鼓囊囊的压着胸口,每走一步都轻轻晃荡。
他骑马往回走。秋天的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了,留下一茬茬齐整整的稻桩在田野里,像大地刚剪过的短发。天空高而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浮着,倒映在路边残留的浅水洼里。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远远看见官道边上那棵大柳树下站着一个人。青灰色的衣裳,靠树干站着,手里捏着一片草叶在慢慢撕着。他走近了那人抬起头来,日光把他眉目间的凉意照透了,露出底下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耐心等待的神色。
百里东君勒住马,低头看着树底下的人。"你怎么在这儿?"
谢临渊把手里的碎草叶扬了扬,草屑被风卷起来散进田野里。"路过。"
"你路过到这儿来?这儿离桃林有二十里地。"
谢临渊没接话,只是从树根底下拎起一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紧的,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些什么。他往马背上翻的时候动作利落,在百里东君旁边并缰而行,把那只布袋递了过来。
"桃林里的晚桃。今年最后一茬了,再不吃就没了。"
百里东君打开布袋往里看了一眼,十来个粉白带红的桃子挤在一起,皮上还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散发着甜熟的果香。他拿起一只来啃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随手一抹,含糊地说:"甜。"
谢临渊骑着马在他旁边,侧头看着他啃桃子的模样。日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之间跳跃着,官道在他们面前长长地铺展开去,通往天启城的方向。
百里东君啃完了一只桃子,把桃核往路边的草丛里一扔,抹了抹嘴,转头冲谢临渊笑了一下。他嘴角还沾着一点桃汁,亮晶晶的,像很多年前那个蹲在酒肆门槛上啃桃子的少女一样的、鲜活的、没有阴翳的笑容。
"谢临渊,"他说,"明年桃林里的樱桃树要是再结果,记得给我留一篮。"
谢临渊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给你留着。"
两匹马并肩走着,蹄声踏在秋日午后的泥土路上,不紧不慢的,像是这辈子都不急着赶到什么终点去。风把田野里收割之后残留的稻草香气送过来,混着桃子留在指尖上的甜味儿和秋天干爽的日照气。
百里东君把那只布袋挂在自己马鞍旁边,伸手进去又摸了一只桃子出来,递到旁边那人面前。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那只递到眼前的桃子,犹豫了不到半息,接过来咬了一口。桃汁从他嘴角也溢了一线出来,他偏过头去用手背擦了,然后把剩下的半个三两下啃完了,跟百里东君一样把桃核扔进了路边草丛里。
两个人你看看我嘴角的桃汁,我看看你嘴角的桃汁,谁都没笑出声,但官道上安安静静地浮着一层什么暖融融的东西。
马蹄继续往前走着。秋天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从马背铺到路边又铺到田野里,像一条碎了的绸带在风里轻轻飘着。
远方天启城的城墙轮廓已经从地平线那头升起来了,在下午的日光里泛着温暖的赭色。百里东君夹了夹马腹加快了些速度,谢临渊也跟上了他的步子。
桃子还在布袋里,一个紧挨一个地挤着,散发着甜熟的、秋天末尾最后一缕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