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正月十五,年味儿还没散尽,百里东君就开始收拾东西了。
他把那罐槐花种子用棉布裹了三层,塞进包袱最里层,又往包袱里装了一小坛新酿的米酒、两包雁儿做的桂花糕、一叠干净衣裳。谢临渊的那件灰褐色旧夹袄被他叠好了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原本说要还的,后来想了想又留下了——那夹袄晒过太阳之后带着一股好闻的干草和樟木混在一起的气味,挂在书房椅背上当个念想,也挺好。
出发那天是个晴好的日子。立春过了七八天,风里虽然还带着寒气,可日头照在脸上已经有了融融的暖意。百里东君骑马出城的时候,百里怀棠追着跑了好几步,雁儿在后面拽住了他棉袄的后领子,小家伙急得直跺脚:"大伯你又走!你带不带我去!"
百里东君在马上回头冲他笑:"你乖乖在家练剑,大伯回来考你新招。"
怀棠嘟着嘴被雁儿拎回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柄已经换过第二把的小剑。百里成风站在门口冲百里东君挥了挥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堂兄你忙完了早点回来"。
城门外的官道上,谢临渊已经在了。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白衫外面罩了一件灰蓝色的薄披风,头发束得利利落落的,看上去比冬天那会儿又精神了一些。他手里握着一只竹筒,见百里东君出来也没开口,只夹了夹马腹凑近了,把竹筒递过来。
"什么?"百里东君接过去摇了摇,里头哗哗响。
"不归镇那棵老桂树的种子。"谢临渊说,"去年秋天落的,我路过的时候捡了一些。温伯父的桂树旁边种槐树种桂树都行,到时候花开起来不一样颜色,好看。"
百里东君把竹筒也塞进包袱里,包袱已经鼓鼓囊囊的了,他往背上紧了紧,冲谢临渊咧嘴笑了一下:"走吧。"
两匹马沿着官道并辔而行。初春的风还带着冬末的干冷,但路两旁的田埂上已经能看到细细的绿意冒出了头。柳树抽了嫩黄的芽,细长的枝条在风里拂着,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马走得不算快,两个人一路上话也不多,偶尔谢临渊指一指远处山坳里新开的几树早梅,百里东君顺着看过去"嗯"一声。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了大半日,不归镇的轮廓在午后薄薄的日头底下浮现出来。
镇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冬天里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但树干比百里东君印象中又粗了一些,树皮上那些岁月的纹路深了一道又一道。他从树下经过的时候勒马停了一下,仰头看着那交错的枝干,忽然想起多年前温小棠蹲在门槛上啃桃子、碎槐叶沾了满鬓发的模样。
他在马上轻轻呼了口气,催马继续走。
温家酒肆的门板开着。阿桃正在门口擦那一排空酒坛子,圆脸被春风吹得红扑扑的,看见百里东君来了"噌"地跳起来往里跑,扯着嗓子喊:"方奶奶!百里叔叔来了!还有那个白衣裳的也来了!"
方婶子从后屋走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半盆要洗的菜。看见百里东君和谢临渊并肩站在门口,她愣了一瞬,随即笑了,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来了?快进来坐。温大哥念叨了好久的种子,总算有人来种了。"
阿桃已经冲出来仰着脑袋打量谢临渊了。小姑娘左看右看,忽然说:"你是那个住在桃林里的对不对?温爷爷跟我说过你,他说你种的树比谁都活得好。"
谢临渊低头看着这个圆脸圆眼的小丫头,沉默了片刻,从袖中摸出那只竹筒递到她面前:"送给你的。你温爷爷的桂树旁边多种一棵,明年秋天能结新桂子。"
阿桃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她扭头冲后院跑,边跑边喊:"方奶奶我去挑地方种!"
方婶子在后头追:"你慢点!你挖坑别挖到温大哥的桂花根!"
酒肆后院跟百里东君记忆里变化不大。老桂树还在,树冠比从前茂密了,冬天不落光叶子,密密匝匝的深绿叶片在日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桂树根底那块青石板已经清理干净了,方婶子大约知道他们今天要来做这件事,连石板旁边的一小块地都翻过了,土松松的,散发着湿润的泥土气味。
百里东君在青石板旁边蹲下来,把包袱解开,那罐槐花种子和谢临渊给的竹筒并排摆在石板上。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桂树,枝条伸展开来,在初春的日光里影影绰绰的。
"温伯父,"他轻声说,"我把种子带来了。种在这儿,往后它陪着你。"
他拿起那罐槐花种子,揭开罐口的蜡封。罐子里的种子粒粒饱满,褐色的外壳上有一道道细细的纹路,安静地挤在一起,攒了一整个冬天的力气。他倒了一把在掌心里,捏了捏,指尖传来微硬的触感,像捏着一把小而结实的约定。
谢临渊在他旁边蹲下来,拿了一把小铲子开始松土。他的动作很熟练,铲尖斜着入土、撬起、拍碎土块、刮平,几下工夫就在老桂树旁边那块翻过的地上挖出一排深浅均匀的小坑来。
百里东君把槐花种子一粒一粒地放进去。每放一粒他都稍微停顿一下,指尖把种子扶正了才松手。谢临渊在他后面把土覆上去,用手掌压平了,再浇一点水。两个人配合得没什么声音,只有铲子碰土、水落进泥里的细碎响动。
阿桃蹲在旁边看他们种,怀里还抱着那只竹筒没舍得撒手,看了一会儿忽然小声问:"百里叔叔,这些种子要多久才能长成大树啊?"
百里东君拍了拍手上的泥,想了想:"槐树长得快,七八年就能开花了。"
阿桃掰着手指头算了算:"那我到时候十五岁了。我十五岁的时候来看花。"她顿了顿,歪着头补了一句,"温爷爷那时候大概也看见了。他在天上,比我们看得还早呢。"
方婶子在旁边听着,别过脸去假装咳嗽。百里东君低头笑了笑,没应声。谢临渊站起来把水桶放好,拍了拍膝上的土,目光落在那排刚埋好种子的新土上,安安静静的。
种子种好之后方婶子留他们吃了午饭。阿桃在饭桌上叽叽喳喳地说了很多话,一会儿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的肉馅比别家香,一会儿说郑伯老糊涂了昨天来打酒走的时候忘了付钱。百里东君和谢临渊坐在桌边吃着热腾腾的饭菜听着小姑娘絮叨,谁都没有嫌她吵的意思。
吃完饭两个人去酒肆大堂里坐了坐。旧榆木柜台被方婶子重新擦过,漆面泛着温润的光。柜台后面的酒架上新添了几排瓷坛,贴着红纸标签,上面是阿桃歪歪扭扭的字迹写着"桂花酿""竹叶青""桃花醉"。百里东君看着那些标签笑了一下——字是难看了点,可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把劲儿用足了。
"你笑什么?"谢临渊在旁边的长凳上坐着,手里端着方婶子刚沏的茶。
"笑阿桃的字跟她差不多。"百里东君指了指柜台,"温小棠小时候写的字也这样,歪歪扭扭的,账本上的数字全靠猜。"
谢临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接话。但他侧过头去看了那排酒标一眼,目光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碗里氤氲的茶雾上。
暮色渐渐上来的时候,两个人起身告辞。方婶子送他们到门口,阿桃已经困得揉眼睛了还强撑着冲他们挥手说"下次再来"。百里东君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酒肆的店招,那块旧匾还在,边角被风雨侵蚀得毛毛的,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温家酒肆",一笔一划的老派楷书。
他翻身上马,跟谢临渊并辔出了巷口。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又停了一下,这回他下了马,走到树根底下弯腰捡了一片去年秋天落下的、卷曲发黄的旧叶子,夹进了衣襟里。
谢临渊在马上低头看着他做完这些动作,什么也没说。等百里东君重新上了马,他才夹了夹马腹,两个人一起沿着官道往回走。
初春的傍晚天还亮着,西边的云烧成了浅浅的橘红色。风比中午的时候凉了一些,但吹在脸上已经不带那种扎人的冷意了。路边的田埂上有农人牵着牛收了工往回走,牛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被风送出去很远又散开了。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百里东君忽然开口:"谢临渊,春天过了就是夏天了。今年夏天你有空的话,来天启城住几天。怀棠说想见见他那个会种树的大伯的朋友。"
谢临渊骑在马上偏过头看他,逆光把他的面容镀了一层金边。他沉默了有七八息那么久,久到百里东君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他应了一声:"行。"
百里东君转回头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没压下去。两匹马并排走着,马蹄踩着碎石子路发出清脆的声响,一道往东边落满了夕光的方向去。
身后的不归镇慢慢变小了,融进了暮色和田野交界的那道线里。酒肆后院那排新埋了种子的土被晚风吹着,表面那层薄土微微干了一些,底下裹着春天的温度。
再过不久,种子就会破土。嫩绿的芽会顶开泥土探出头来,细小的、柔弱的、颤颤巍巍的,可它们会好好地活着。一年一年地长,长成一棵一棵小树,再长成能开花的、能遮阴的、能落下一地碎金的槐树。
很多年后,这棵槐树会跟旁边那棵老桂树并肩站在一起,一个开白花,一个开金花。风穿过枝叶的时候,两种颜色混在一起,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百里东君走在回城的路上,怀里揣着一片新捡的旧树叶和满兜的春天气息。旁边那个人骑着马安安静静地跟着,比他快半个马头的距离,白衫在晚风里微微翻着,像一片在夕光里慢慢飘行的云。
春天。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