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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年冬天,温老头走了。

消息是腊月初七那天送到的。镇上的货郎赶了一天的路进城,怀里揣着方婶子托他带来的信,冻得手指通红地交给百里府门房的时候,嘴唇都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门房把信递到百里东君手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教怀棠描红,小怀棠握着毛笔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歪着头看那封信。

百里东君拆开信的时候指尖很稳。信纸上方的字迹是方婶子的,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温大哥腊月初五夜里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白天还喝了半碗米粥,说今年的槐花蜜酿得好,明年开春要给百里公子留一坛。夜里睡下去就没再醒过来。方氏敬上。"

信纸末尾附了另一行小字,笔迹稚嫩歪斜,像是阿桃抢了笔硬添上去的:"温爷爷说让我告诉你,他去找他闺女了。让你别难过。"

百里东君拿着那封信在书桌前站了很久。怀棠仰着头看他,搁下毛笔问"大伯你怎么了"。百里东君低头看了孩子一眼,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声音平平静静的:"大伯没事。你先自己练一会儿。"

他拿着信走出了书房。后花园那棵槐树在冬天的傍晚光秃秃地站着,枝丫上挂了一层薄霜,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银灰色。百里东君走到树底下站定,把信纸展开来又看了一遍,看完了之后折好放进怀里,跟那些年复一年攒起来的叶子们搁在一起。

他靠着树干坐下来。冬天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坐上去隔着衣料也凉得透骨,可他没动。他把后脑勺抵在粗糙的树皮上,仰着头看着头顶光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小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发着哑,"你爹去找你了。"

风从光秃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细长的哨音,像什么人在很远的地方应了他一声。

他坐在树底下坐了整整半个时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雁儿提着一盏灯笼来找他。灯笼的暖光把他在寒夜里冻得发白的脸照出一点血色来,雁儿把斗篷披在他肩上,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旁边蹲下来,拿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

"公子爷,温老爷子走得安心,方婶子信上说了,他是睡过去没的,不痛苦。"雁儿轻声说。

百里东君慢慢呼出一口白气:"我知道。"

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膝盖冻得僵了一瞬,雁儿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接过那盏灯笼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那棵槐树一眼。冬天的槐树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沉默的剪影,枝丫伸向天空,像一个人张开了双臂。

"明年春天我再来看你。"百里东君对着那道剪影说。然后他提着灯笼往回走了,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念想。

温老头的丧事是在不归镇办的。百里东君第二天一早就赶去了,到的时候方婶子已经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灵堂设在酒肆的大堂里,旧榆木柜台被挪到了墙角,正中摆着一张灵桌,上面供着温老头的牌位和一碟他生前最爱吃的盐花生。阿桃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跪在蒲团上烧纸钱,火光把小姑娘的圆脸映得红扑扑的,她看见百里东君进来,瘪了瘪嘴没哭出来。

"百里叔叔,温爷爷说让你来了就替他在后院那棵桂树底下坐一会儿。"

百里东君去了后院。那棵老桂树还在,冬天里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地响。树根底下那只埋女儿红酒坛的坑还在,被人填平了,上面压了一块平整的青石板。石板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上漂着一片桂树叶。

百里东君在青石板上坐下来。他伸手把碗里的桂树叶拈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枯了,叶脉干巴巴地缩在一起,但形状还是完整的。他把叶子放回去,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很久才把呼吸调匀了。

"温伯父,"他对着那棵老桂树说,"酒肆有人接手了。阿桃算账比您还快。您在那边见着小棠了,替我跟她说一声,家里的树都长得好好的,让她放心。"

桂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丧事办完之后百里东君在镇上住了三天。方婶子把酒肆打理得井井有条,阿桃真像信上说的那样算起账来噼里啪啦比算盘珠子还利索。镇上的老主顾们听说温老头走了,三三两两地来灵堂上炷香,郑伯来的时候在牌位前面站了很长时间,最后抹着眼泪走了,连酒都忘了打。

第四天百里东君走的时候,阿桃追到镇口往他手里塞了一小坛东西。坛子不大,用红布封着口,布上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槐花蜜"。

"温爷爷春天酿的,他说一定要留给百里叔叔。"阿桃说完这句话就跑回去了,杏黄色的棉袄在冬天的风里像一小片暖融融的灯笼亮。

百里东君把那坛槐花蜜揣进怀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马蹄踏着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往回走,冬天的田野空旷而寂寥,一群麻雀从田埂上扑棱棱地飞起来,在灰白的天空里绕了个圈又落回去了。

他回到天启城的时候,百里成风在城门口等着。堂弟披着一件厚斗篷缩在马背上打喷嚏,看见他回来了精神一振凑上来:"堂兄,姓谢的来了。"

百里东君的缰绳微微一紧:"谁?"

"谢临渊。昨天下午到的,在府里等你呢。雁儿安排了他在客院住下了,他也没推辞,就住下了。这会儿大概在后花园那棵槐树底下坐着呢。"

百里东君催马加快了步子。到百里府门口翻身下来的时候连缰绳都没系好就丢给了迎上来的门房,大步穿过庭院往后面走。月洞门在他面前敞开着,后花园冬天的景象一览无余——光秃秃的槐树,枯了的芍药花圃,萧瑟的灰色天空,以及树底下那个穿白衫的身影。

谢临渊坐在树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膝上横着一只细长的布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在寒冬午后的日光里看着百里东君匆匆走过来的身影,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温伯父的事,"谢临渊开口,声音在这片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透,"我前天听人说了。"

百里东君在他面前站定,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你怎么来了?"

谢临渊低头解开膝上那只布袋,从里面取出一只小陶罐。罐口封着蜡,罐身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槐花种子"四个字。他把陶罐递向百里东君:"春天的时候桃林里那棵大槐树结的种子,我收了一罐。温伯父走了,这罐东西应该种在他那棵桂树旁边。"

百里东君接过来,罐子沉甸甸的,里头装的种子粒粒饱满,在罐壁里轻轻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握着那只陶罐低头看了一会儿,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有层薄薄的光在浮动。

"谢临渊,"他的声音哑着,"谢谢你。"

谢临渊站起来,拍掉了白衫上沾的落叶和土屑。他比百里东君高出小半个头,此刻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冬天的槐树底下,中间隔着一只装了槐树种子的陶罐和一段四年的光阴。他垂眼看着百里东君发红的眼眶,沉默了半晌,伸手从自己衣襟里摸出一片干枯的槐叶来——那片叶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碎得快不成形了,只剩下叶脉还勉强撑着一个轮廓。

"这个给你。"谢临渊把枯叶放在陶罐上面,"我留了六年。该还了。"

百里东君低头看着陶罐盖上那片快要碎掉的枯叶。叶脉纤毫毕现,像一幅褪了色的、被摩挲了千百遍的地图。他认得这片叶子——这是六年前温小棠鬓发上沾着的那片,谢临渊从河滩上为她摘下来的那片。

他没有接。他只是看着那片叶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伸手按住了谢临渊放在陶罐上面的那只手。两个人的手在寒冬里同样冰凉,可掌心贴着掌心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接触的地方慢慢化开了。

"你留着,"百里东君说,"那是你的。"

谢临渊低头看着被按住的手。他的手背上覆着一只同样修长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剑茧,跟他自己的手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两把旧剑。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连同罐盖上的枯叶一并收回了自己衣襟里。

"好。"他说。

两个人重新在树底下坐下来。冬天日头短,眼看着暮色从东边慢慢漫上来,把这方小院子染成了一片昏黄。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是肩并肩地靠着树干坐着,看暮色把光秃的槐树枝丫一根一根地吞进暗影里。

风又凉了一些。百里东君从怀里摸出那只小酒囊——还剩下小半囊桂花酒,他一直没喝完。他拔开塞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谢临渊。谢临渊接过去也喝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交替着把剩下的半囊酒慢慢喝完了。

最后一滴酒落进喉咙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星星从槐树光秃的枝丫后面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在墨蓝色的幕布上扎了细密的针眼,透出后面的光来。

百里东君把那坛槐花蜜和那罐槐花种子并排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它们被月光照得泛白的外壁。旁边坐着的人安安静静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像一棵移栽了很多次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树。

"谢临渊,"百里东君在夜色里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年春天,我们去不归镇把那罐种子种下去。"

谢临渊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眉目间那层薄凉照得透亮,可底下是化开了的、温润的、跟从前完全不一样的一片安详。

"嗯。"他说。

风又吹了一阵,把槐树光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跟这满天星子打着什么只有它们之间才懂的招呼。百里东君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听着旁边那人均匀的呼吸声,听着远处厨房里雁儿在喊谁去端菜,听着风穿过院墙上那丛枯藤发出细碎的簌簌声。

他在这些声响中间睡着了。梦里有一个穿杏黄衫子的姑娘蹲在桂树底下拿树枝戳蚂蚁洞,戳了两下抬起头来冲他笑,虎牙尖尖的,脸上沾着一小片桃汁。

"东君,"她说,"我爹来找我了。"

百里东君在梦里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替她擦掉脸上那片桃汁。她的手是温热的,皮肤软软的,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你爹带了好酒去。"他说。

温小棠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她把手里的树枝递给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后退了两步,夕阳在她身后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

"替我看着那些树,"她说,"我走了。"

她转身往巷口走去,杏黄衫子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槐花瓣,一步一步地走远了。百里东君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片金红色的暮光里,没有回头。

他醒了。

天还没亮,院子里盖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的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件灰褐色的旧夹袄——是谢临渊白天穿的那件,搭在他身上的时候带着一股秋天晒过太阳之后收起来的干爽味道。

旁边的人已经不在树底下了。客院的方向有一扇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在冬天的黑夜里像一粒不肯入睡的萤火。

百里东君把那件夹袄裹紧了一些,仰头看着头顶的星星。冬天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结冰的河。他看了一会儿,把腿上的两样东西小心地抱起来,站起身来往客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还在。他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自己院子里走。

春天快来了。那罐槐花种子还在他怀里揣着,等过了年,等雪化了,等柳条发青了,他就带着它和那个人一起去不归镇,种在温家酒肆后院的桂树底下。

到时候春风一吹,种子会发芽。再过几年,会有一棵新的槐树从那里长出来,白花花开满枝头的时候,整个后院都会香起来。温老头在树下喝酒,他闺女在星星上看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谁在笑。

百里东君走到自己房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方向。月光把它光秃的枝丫照得银闪闪的,像一棵开满了白花的树。

"晚安。"他轻声说。

他推开门进去了。灯亮了又灭了,整座百里府沉入了深冬的夜里。

只有客院那扇窗还亮着。在那扇窗后面,一个人坐在灯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片快要碎掉的枯叶。叶脉在烛火里透出细密的纹路,像一张画旧了的地图,标记着一条走了六年还没走完的路。

他把那片叶子重新放回了衣襟最里层的暗袋里,贴着胸口。然后他吹熄了灯,黑暗把他整个人温柔地裹住了。

窗外有一颗很亮的星子悬在槐树枝丫的上方,安安静静地亮着,像一个不说话却在看的故人。

冬天快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