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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恋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这一年夏天来得格外凶猛。五月初就热得人喘不上气,蝉鸣从早响到晚,把整座天启城吵得像一口沸腾的锅。百里府后院那棵槐树倒是长得茂盛,浓密的树冠撑开一片绿荫,百里东君把竹榻搬到了树底下,午后躲在这里看书睡觉,倒也偷得几分凉意。

怀棠过了五岁生辰之后个子蹿得飞快,去年还只能勉强够到他腰间,如今已经能抱住他的胳膊了。雁儿每回给他做新衣裳都嚷着"又短了又短了",抱着布料去找裁缝加长,嘴里念叨着"这孩子吃什么都长个儿"。百里成风在旁边接了一句"随我",被雁儿踩了一脚。

夏至那天,百里东君收到了一封信。信是温老头托镇上的货郎带过来的,纸卷得很小,塞在货郎的褡裢里挤得皱巴巴的。百里东君展开来看了,字迹比从前抖了一些,有些笔画颤颤巍巍的,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当了。

"百里公子见字如面。老头子今年入夏之后腿脚越发不中用,走几步路就喘,方氏非逼着我在家躺着,酒肆全靠她和阿桃撑着。阿桃这丫头机灵,算账比她温爷爷还快,往后来我家打酒的客人不怕找不到人了。天热了,你多保重。后院那棵槐树今年开了满树的花,白花花的把枝头都压弯了。老头子坐在树下喝酒的时候老觉得有人在后头笑,回头看了又没人。大约是老糊涂了。温伯父字。"

百里东君把信折好放进匣子里,隔着薄薄的纸页摸了摸那叠字的温度。他琢磨着月底抽空去一趟不归镇看看温老头,又想起谢临渊说过"明年我替他去"——那个人大概也是惦念着的。

夏天过了大半的时候,桃林那边来了一只纸鹤。这回飞进了百里府的院子里,正巧落在百里东君午睡醒来之后摊开的书页上。他捏着纸鹤的一角拆开来,谢临渊的字迹比上回长了些:

"槐树长了新枝,最胖那棵比人高了。落日的时候影子能遮到我的脚面。三十棵都活着,一棵没死。"

百里东君看着那行字笑了半天。什么叫"最胖那棵"——他大概是指刻着"棠"字的那棵树苗长得最壮实。谢临渊说话就是这样,花草树木在他嘴里都跟人似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好像那些树苗一个个都有了自己的脾气。

他翻出一张纸来,想了想,提笔回了一句:"胖的好,胖的耐冻。秋天我去看它。"

纸鹤折好之后放飞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顺着风往西边去了。怀棠仰着脑袋追着那只纸鹤跑了半条院子,最后纸鹤没了影,他跺着脚问"大伯你给它施了什么法术"。百里东君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没施法术,是大伯的朋友养了一只懂认路的鹤"。怀棠信了,接下来半个月天天蹲在院子里等那只鹤再飞回来。

盛夏过去之后是短暂的秋老虎。热了没几天,一夜之间凉了下来,天高云淡的,早晚得添件薄衫了。百里东君挑了九月初的一个清早骑马出了城,马背上驮着一只小坛——今年新酿的桂花酒,桂花是后院那棵槐树旁边新移栽的一株小桂树开的,开得不多,只够酿这么一小坛。

官道两旁的树开始变色了,深深浅浅的黄和红夹在绿里,像谁打翻了一盘颜料。他走了大半个时辰到那片桃林外面的时候,秋风正从林子深处穿过来,把桃树上一夜间变黄了半片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刚下马就看见了。

林子东边那片空地跟他春天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三十棵槐树苗经过一个夏天的疯长,已经蹿到一人多高,齐刷刷地站成一排,秋风过时满树黄绿相间的叶子翻动着,像一排打着整齐节拍的手掌在跟他打招呼。最左边那棵刻着"棠"字的果然"最胖",树干比他春天来的时候粗了一圈,树冠蓬蓬地散开来,落了一地的黄叶在树根底下铺了厚厚一层。

百里东君在那棵树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抬头看着它伸展开的枝丫。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动,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长这么快?"他拍了拍树干,"谢临渊给你喂了什么好东西?"

身后有脚步声踩着落叶走过来,然后一道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鱼肠。去年冬天钓鱼剩下的内脏,全埋在树根底下了。"

百里东君转过身来。谢临渊穿了一件灰褐色的旧夹袄站在三步开外,手里拎着一只水桶,桶沿上搭着块抹布。他明显比春天的时候黑了一些,大概是整个夏天都在桃林里忙活晒的,脸颊上那层苍白的底色褪了不少,添了几分日头晒出来的暖色。

百里东君打量了他一圈,笑了:"你晒黑了。"

谢临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嗯,成天在树底下转。"

两个人并肩沿着那排槐树走着,从最左边那棵刻了字的走到最右边那棵刚及腰的。百里东君一边走一边伸手拨弄树梢上的叶子,叶面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谢临渊跟在他旁边,偶尔停下来扶正某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苗,把根部的土踩实了。

走到最右边那棵的时候,百里东君忽然发现它比旁边几棵都要小一圈,枝丫也瘦伶伶的,看着就让人心疼。他蹲下来摸了摸它的树干,细得只比他手指粗一点,皮色嫩绿,显然是个没怎么长开的小可怜。

"这棵怎么了?"他问。

谢临渊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棵瘦树,隔了一会儿才说:"这块地下面有块石头。我移了几回没移开,根系扎不下去。"

百里东君抬头看了看脚下的土,又看了看旁边几棵枝叶繁茂的同伴,想了想:"那你把它挖出来换个地方种。我春天来的时候带把铁锹来,帮你把那块石头撬了。"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你种的树,你比我还上心。"

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他笑了笑:"都是她的树。我替她看着。"

两个人在林子东边那棵"最胖"的树底下坐了下来。百里东君把带来的桂花酒坛子打开,酒香混着秋天干爽的空气散开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谢临渊不知从哪里摸出两只旧碗来,跟他春天用的还是同一对,粗陶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小口,被摩挲得光润了。

桂花酒斟进碗里的时候呈现出淡淡的琥珀色。百里东君端起来喝了一口,是自己酿的那股味道,甘而不腻,入口之后舌尖上还留着一丝桂花的余香。

"今年秋天不怎么冷。"百里东君说。

谢临渊"嗯"了一声:"冬至之前大概还有一场雨。"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跟寻常的农人坐在田埂上歇脚没什么分别。风把头顶槐树的黄叶一片片地吹落下来,落在他们肩上碗上脚边,积了一层薄薄的碎金。百里东君说到怀棠最近学剑学得飞快,已经能独立打完一套入门剑法了;谢临渊说到林子西边今年新来了一窝野兔,把他种的一排小青菜啃秃了半边。

百里东君听得直笑:"那你后来怎么对付它们?"

"围了篱笆。"谢临渊说,"顺手在篱笆外面撒了一把胡萝卜种子。兔子吃了之后就不翻篱笆了。"

百里东君笑得碗里的酒都差点洒了。他端稳了碗靠着树干看着头顶黄绿交错的叶片,秋光把这片林子照得透亮,连空气里浮动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得不真实的那种好。该在的人都在,该活的树都活着,秋风不冷不热地吹着,碗里的酒还没喝完。

"谢临渊,"他喝完了最后一口把碗放下,"你在这片林子里住了几年了?"

谢临渊也喝完了最后一口,端着空碗想了一下:"六年。"

六年。温小棠走了六年了。那棵刻了字的槐树从一棵不及腰的小苗长到了比人还高,桃林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谢临渊从当年那个清冷如霜雪的年轻人变成了如今这个会给自己种的菜围篱笆还给野兔撒胡萝卜种子的人。

百里东君看着他被秋光照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变得不太一样了。眉眼还是那副眉眼,冷还是冷的,可那种冷里透出来的东西不一样了——从前是冰山底下压着化不开的冻,如今是深秋湖水面上薄薄的一层凉,底下是流动的、温的、活的水。

"谢临渊,"百里东君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住了六年,腻不腻?"

谢临渊转过头来看他。秋光在他眼睛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薄冰上撒了一层碎金箔。他看了百里东君片刻,然后垂眼把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收好。

"有树。"他说。

百里东君没再问了。

他站起来拍了身上的落叶,跟谢临渊道了别往林子外面走。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还坐在那棵刻了字的槐树底下,灰褐色的旧夹袄让他整个人融进了秋日的色调里,像一个本来就长在树底下的人。

百里东君冲他挥了挥手,谢临渊在远处也抬了一下手算是回礼。然后百里东君转身继续走,马蹄声在官道上渐行渐远,最后变成秋日午后一个越来越远的小黑点。

那天晚上他回到百里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怀棠在门口等他,扑上来抱着他的腿问"大伯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百里东君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往院子里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看见后院那棵槐树在暮色里站着,满树的叶子在晚风里簌簌地响。

他走过槐树底下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瞬。夕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他低头看着那些光斑,有一瞬间恍惚觉得有个人蹲在树根底下在拿树枝戳蚂蚁洞。

他眨了眨眼,那幻影散了。只有怀棠趴在他肩头咿咿呀呀地跟他讲今天又跟隔壁张家的小子打了架把他打哭了。

百里东君"嗯嗯"地应着,听着孩子絮絮叨叨的童音,穿过了月洞门往灯火通明的厅堂走去。

秋天还长。桂花酒的香味还留在舌尖上没散尽。他怀里的衣襟中那几片旧的槐叶和新夹进去的一瓣秋天落下来的黄色叶片贴在一起,被体温焐得温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