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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冬天来得比往年早。

十月底就下了头一场雪,不大,薄薄地铺了一层,到了中午就被日头晒化了。雁儿裹着厚棉袄站在廊下看雪化,手里捧着一碗热乎乎的姜枣茶,旁边站着已经能稳稳当当自己喝粥的小怀棠。小家伙吃饱了嘴一抹就往演武场跑,被百里成风一把拎回来塞了件棉背心才放走,急得直跺脚:"爹你快点!大伯说了今儿教我新招!"

百里成风看着儿子趿拉着鞋跑远的背影,回头冲雁儿咧嘴笑:"这小子以后剑法肯定比我好。"

雁儿白了他一眼:"废话,你四岁还在玩泥巴呢。"

屋子里暖烘烘的。地龙烧起来了,百里东君坐在窗边的炕上看账册,膝盖上搭了条薄毯。入冬之后他的老毛病犯了——当年在药王谷被暗器划伤的地方每到冷天就隐隐作痛,不厉害,只是酸胀,像骨头里埋了一根看不见的针。他看了半页账册就放下了,把右手搭在膝盖上轻轻揉了揉。

雁儿正好端了姜茶进来,看见了也不多问,只把茶碗放在他手边:"公子爷,厨房今儿炖了羊骨汤,晚上多喝一碗。"

百里东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姜的辛辣顺着喉咙滚下去,把骨缝里那点酸意也冲淡了些。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东边那几棵槐树苗过冬没问题吧?成风去看过没有?"

"成风上个月才去过一趟,说谢公子把每棵树的根都围了稻草,还盖了层厚土,冻不着的。"雁儿把炕桌上的账册收拾了,顺手给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公子爷您就放心吧,谢公子比您会照顾树。"

百里东君笑了笑没接话。他把茶碗搁下,转头看着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早落光了,只剩几颗熟透了的果子挂在光秃秃的枝丫上,红艳艳的像缀着的小灯笼。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落在柿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入冬之后日子慢下来。百里府上下都在预备年货,厨房里天天飘着炸丸子蒸年糕的香气。百里怀棠对过年的盼头主要来自鞭炮和新衣裳,每天扳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过年,算完了又去缠百里东君问"大伯过年给不给压岁钱"。百里东君被他缠得没办法,从匣子里摸了一枚新铸的铜钱给他串在红绳上挂着当吉祥物,小家伙美得蹦了三尺高。

腊月二十三那天,百里东君独自去了后花园。冬天的槐树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了,虬曲着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幅简笔的墨画。树底下的芍药花圃盖了厚厚一层落叶和积雪,底下埋着来年春天的力气。他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树干,冰凉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

"快过年了,"他轻声说,"温伯父那边我让成风送了年货过去,方婶子托人捎了信来说阿桃最近长高了半寸,天天缠着温伯父讲故事。你爹身边有人陪着,你放心。"

雪落在他的肩头发顶上,他也没拍。站了一盏茶的功夫,转身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在雪地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像一个沉默的故人目送着他离开。

除夕那天百里府摆了家宴。百里莫言坐在主位上,难得地喝了三杯酒,喝完第三杯的时候脸上浮起了薄薄的红,看着满堂儿孙笑了一声。百里成风在席上跟雁儿抢最后一筷子糖醋鱼,被雁儿一筷子敲在手背上老实了。小怀棠穿了一身簇新的红棉袄,坐在百里东君旁边吃得满嘴油光,吃完一抹嘴就往院子里跑要放鞭炮。

百里东君跟着他出去。冷风扑面而来,他拢了拢斗篷,站在廊下看着小怀棠在雪地里举着一根点燃的香去够地上那串红鞭炮的引信。引信"嗤"地燃起来,火星飞溅,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了,小怀棠捂着耳朵往后跳,笑得前仰后合,嘴里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

鞭炮的碎红纸屑落在雪地上,红白相间,像谁在一片素白上洒了一把碎碎的胭脂。百里东君看着那抹红色,嘴角慢慢弯起来。

除夕守岁的时候,百里东君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他把那只紫檀木匣子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在桌面上——两片干枯的槐叶,一支海棠花簪子,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一小瓶桂花蜜,一本香谱抄本,还有那枚重新镶好了金丝的莲花玉佩。

他对着这些东西坐了很久。烛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每一样物件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他把那枚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玉石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断口处那截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软软地垂在他指间。

"小棠,"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轻声说,"过年了。今年怀棠又长高了,学剑学得有模有样的。温伯父身边有了方婶子和阿桃,酒肆还开着,郑伯每天去打酒。谢临渊还在那片林子里守着,二十三棵槐树苗都活得好好的,等你春天回去看。"

烛火跳了一下,灯花爆开一小簇,发出极细的"啪"声。

百里东君把玉佩重新系回手腕上。红绳贴着皮肤,带着一点毛茸茸的旧质感。他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匣子盖合拢的时候他低头看着那两片槐叶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像两个睡着了的春天。

开春之后天还冷着,但柳条已经泛了青。正月十五那天,百里东君收到了从桃林那边捎来的一封信。信纸折叠成一只纸鹤的形状,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揣在怀里赶了很远的路。他拆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细瘦古拙——

"树活了。"

就三个字。百里东君对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着把信纸叠好,放进了紫檀木匣子里,搁在那两片槐叶旁边。

春天真正来的时候,天启城的桃花开了满城。百里东君带着怀棠去了一趟望月楼,楼下的桃林正值盛花期,粉白的花云从山脚一直铺到半山腰,风一吹就落了满城的花瓣雨。小怀棠趴在栏杆上看得眼睛发直,伸手接了一瓣放在掌心里看。

"大伯,这个花跟我们后院的不一样。"

"嗯,这是桃花。后院的那个是槐花。"

"哪个好看?"

百里东君想了想。山风从望月楼上掠过去,把漫山遍野的桃花香气送上来,甜得人心里都软了。他低头看着趴在栏杆上的小人,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瓣桃花摘了。

"槐花好看。白白的,小小的,一开就是一树,香得整条街都能闻见。"

小怀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那瓣桃花贴在栏杆上放走了。

三月末的时候百里东君骑了马往西走。官道两旁的田野刚插了秧,绿油油的一片铺到天边。他走得不快,马背上的春风把衣摆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吹了一路的花香和青草气。他在那片桃林外面勒住马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林子东边那一排新绿的树——二十三棵槐树都冒了芽,嫩嫩的新叶从枝头探出来,在风里轻轻颤着,像一队站得笔直的小兵在冲他行礼。

最左边那棵刻着"棠"字的树苗尤其壮实,比旁边的都高出了一截。新抽的枝叶密密匝匝地伸展开来,树冠圆滚滚的,像一把没长开的小伞。

百里东君走过去,在那棵树前面蹲下来。三月的泥土松软湿润,树根周围的稻草围子还在,但底下冒出了几丛嫩绿的小草。他伸手碰了碰树干上那个红字,经过了一个冬天的风吹雪打,漆色有些淡了,但字痕依旧清晰,那一笔一划刻得极深。

"我来看你了。"百里东君说。他从马背上解下一只酒囊——今年新酿的桃花酒,他自己在百里府的小酒坊里捣鼓的,第一次酿,味道说不上多好,但胜在新鲜。

他拔开塞子往树根底下浇了小半囊,清冽的酒液渗进泥土里,带起一股混着桃香的潮润气息。剩下的半囊他留着自己喝,靠着树干坐下来,后背抵着那棵刻了字的小槐树,仰头看着头顶新抽的叶片在日光里轻轻摇着。

"谢临渊,"他冲着空荡荡的桃林喊了一声,"出来喝酒。"

桃林深处寂然无声。百里东君等了一会儿,正准备自己喝的时候,身后的桃树后面绕出来一道白影。谢临渊走到他面前,手里握着两只粗陶碗,在他旁边蹲下来,把其中一只递到他面前。

"你倒会挑时候。"谢临渊说。

百里东君接过来笑了一下,替两只碗都斟了酒。桃花酒倒在粗陶碗里是浅淡的粉色,映着头顶新叶筛下来的碎光,像盛了两碗碎琉璃。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后背各靠着一棵槐树苗,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端着碗碰了一下,粗陶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今年的酒是我自己酿的,"百里东君说,"不好喝也得喝完。"

谢临渊低头喝了一口,品了片刻:"还行,就是甜了点。"

"甜就对了。"百里东君也喝了一口,酒液带着桃子蜜饯似的那股清甜从舌根滑下去,"她喜欢甜的。"

两个人并排靠着树坐着,喝着今年第一拨桃花酿出来的酒。风把头顶的嫩叶吹得沙沙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他们肩上衣上。远处的桃林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到这片空地上来,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碗面上、头发上。

谢临渊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一瓣桃花,轻轻吹了一下,花瓣在酒面上转了个圈,被他连酒带花一起喝了下去。

百里东君侧过头看他。春日的阳光把谢临渊眉目间那层薄冰彻底融化了,露出底下温润的底色。他喝完了那碗酒,把碗放在脚边的草地上,仰头靠着树干闭起了眼,睫毛在新叶筛落的光影里微微颤着。

"谢临渊,"百里东君轻声说,"今年温伯父真的不来了。"

"嗯。"

"方婶子说他腿脚不太好,走不得远路了。阿桃倒是说要来,让温伯父按住了。"

谢临渊睁开眼,偏过头来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春天从树梢筛落的光影里相遇,不远不近的,中间隔着一只空碗和两三瓣被风吹过来的桃花。

"明年我替他去。"谢临渊说。

百里东君看着他,忽然笑了。他伸手从谢临渊肩上拈了一瓣落下来的桃花,举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花瓣薄得半透明,脉络清晰,在阳光里泛着粉白色的光。

"好。"百里东君说。他把那瓣桃花放进自己衣襟里,贴着那三片槐叶放好,衣襟里已经攒了好多东西了,鼓鼓囊囊的,全是这些年攒下来的念想。

两个人又在树下坐了一会儿。风大了一些,把满林的桃花摇得纷纷扬扬地落,像下了一场粉白色的细雪。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花瓣和草屑,低头看着还坐着的谢临渊。

"我走了,"他说,"怀棠还等着我回去教剑。"

谢临渊点了点头,没有站起来。他靠着那棵刻了"棠"字的树苗,仰头看着百里东君逆光而立的轮廓,春日的阳光在他身后铺了一片金灿灿的光晕。

"百里。"谢临渊忽然开口。

百里东君正要转身,闻言停住了。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一瓣桃花吹到他膝上,他低头看着那瓣花,隔了几息才说:"秋天那批树苗,我又补了几棵。今年一共种了三十棵,林子东边那片空地差不多满了。"

百里东君站在春光里看着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谢临渊脚边的草地上。他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深很深的弧度。

"满了就满了,"他说,"明年我换个地方再种。你只管种,我只管来。"

他转身往林子外面走。白衫的下摆扫过地上的落花和青草,脚步踏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谢临渊坐在树底下看着他走远,穿过那片落花纷飞的桃林,最后变成官道尽头一个越来越小的点。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脚边那只空碗。碗底还残着一点粉色的酒液,映着头顶筛下来的碎光,像一小片收拢了的夕阳。

"明年。"他轻声说。

然后他也站起来,弯腰把两只碗收好了,往木屋的方向走。桃花在他身后落了满地,一层一层的,把新踩出的脚印慢慢盖住了,像是替这片林子保守着什么秘密。

林子东边那三十棵槐树苗在春风里轻轻摆着嫩绿的叶片,最前面那棵刻着红字的尤其精神,新叶在日光里亮晶晶的,像挂了一树碎碎的翡翠。

百里东君骑在回城的马上,马蹄踏着官道上细碎的落花,春风灌了他满襟满袖。他走了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已经变成天边一团模糊的粉云了,可他知道林子东边有一排刚冒了新绿的树,每一棵都活得好好的。

他转回头,把马速放快了一些。

城里有孩子在等他回去教剑。日子长长地铺在前面,春天接着夏天,夏天接着秋天,秋天过去冬天再来,然后又是春天。

他怀里那三片旧槐叶和一片新桃花贴着胸口,被他的体温焐得温温热热的,像揣着四五个永远不会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