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来了。
天启城外的枫叶烧成一片金红的时候,百里东君让人装了满满一车槐树苗,由百里成风亲自押着往西边那片桃林送。百里成风走之前被雁儿揪着耳朵叮嘱了八遍"路上慢点别把树苗颠坏了",他摸着被揪红的耳朵跳上车辕,回头冲院子里喊了声"媳妇你放心"。
小怀棠已经能满地跑了,跟在车后面追了两步被雁儿一把捞回来,手舞足蹈地朝远去的马车喊:"爹!爹你早点回来!"
百里成风从车上探出半个身子挥手:"知道了!给你带桃花糕!"
马车辘辘地驶出城西,百里东君站在城门口的柳树底下目送了一阵。秋风把他衣摆吹得翻飞起来,他拢了拢外衫,转身往家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剑——剑鞘还是旧的,乌木的,护手处的缠绳磨得泛了毛边。他伸手摸了摸那道磨痕,忽然笑了笑。
那天下午他去了演武场。百里怀棠已经等在那儿了,小短腿盘坐在练武场边的石墩子上,怀里抱着那柄褪了色的旧木剑,看见百里东君来了蹦起来喊"大伯大伯"。百里东君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然后把木剑从他手里拿过来,换了一柄轻巧的真剑递到他面前。
"怀棠,从今天起用这个。"
小怀棠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柄巴掌宽的小剑,剑刃在秋阳下闪闪发亮。他伸手接过去的时候双手在抖,握住剑柄之后紧紧攥着不肯松手,仰起的小脸上全是认真的光。
"大伯教我!"
百里东君从剑架上取了自己的剑,退开两步站定。秋风从演武场上掠过去,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打了个旋。他看着对面那个举着剑的小小身影,恍惚间像是看见了十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大点儿的年纪,也是被人塞了一柄剑在手里,也是仰着脸说"教我"。
"看好。"百里东君手腕一翻,剑尖在日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起势平稳,落势利落,收剑的时候剑尖稳稳地停在半空中,连颤都没颤一下。
怀棠学着他的样子舞了一剑,重心不稳晃了晃差点栽倒,但小脸绷得紧紧的,咬着嘴唇又站直了再来一遍。雁儿在演武场边的廊下看着,手里攥着要给儿子擦汗的帕子,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硬是没上前去打断。
练了半个时辰,怀棠已经能把这招学出个像模像样的架子。百里东君收了剑走过去,蹲下来替他擦了擦额头上亮晶晶的汗珠子。
"累不累?"
"不累!"小家伙喘着气,眼睛亮得像两粒浸了水的黑葡萄。
"明天还练?"
"还练!"
百里东君把他扛起来往院子里走。小怀棠趴在他肩上,木剑被他换回了真剑抱在怀里跟搂着什么宝贝似的,嘴里还在念念有词地背着方才的剑招。百里东君听着他含含糊糊的嘟囔,嘴角一直翘着。
秋天在一天一天地过。百里成风从桃林回来之后,跟百里东君说了那片林子现在的模样。桃花谢了之后桃树光秃秃地站了一整个夏天,如今入了秋反而好看些,叶子转成黄绿色,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落。他在林子东边那片空地上把二十三棵槐树苗都栽好了,排得整整齐齐的一列,最左边那棵树干上刻了个小小的"棠"字,用红漆描过一遍,远远就能看见。
"姓谢的帮着我一块儿栽的,"百里成风说,灌了一口茶抹了把嘴,"他还给每棵树的坑底都垫了一层腐叶土,说这样好活。堂兄你是没看见,那人干起活来比庄稼汉还利索。"
百里东君笑着"嗯"了一声,没多问。
又过了几天,温老头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跟了个六十来岁的老妇人,穿着靛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间挂着一只小药囊。温老头推着一个小独轮车进了百里府大门,车上坐着个半大的小丫头,七八岁的模样,扎着两个揪揪,圆脸上一双黑眼睛滴溜溜地转,进了门左看右看,一点都不怯生。
百里东君亲自迎出来,看见温老头身边那位老妇人微微一愣。温老头搓了搓手,难得有点局促:"百里公子,这位是镇上郑伯的妹子,早年嫁到了临县,前年守了寡,郑伯托我照顾着。她姓方,会些医术,往后……往后我不在了,酒肆总得有人接手。"
老妇人方氏冲百里东君欠了欠身,声音温和沉稳:"百里公子,常听温大哥提起您。这丫头是我外孙女,叫阿桃,跟着我来镇上的。"
阿桃从独轮车上跳下来,仰着脸看百里东君,忽然咧嘴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你就是眼睛里有星星的那个人?温爷爷老说你!"
温老头咳嗽了一声:"阿桃,没规矩。"
百里东君蹲下来跟小姑娘平视,笑了一下:"温爷爷都说我什么了?"
阿桃掰着手指头数:"说你长得好看、说你剑法好、说你对他闺女好——"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下来,歪了歪脑袋,"温爷爷的闺女在哪儿呀?怎么没看见?"
温老头咳得更厉害了。方氏伸手拉了拉阿桃的袖子,小姑娘虽不明所以但嘴闭上了,眨巴着眼睛看着百里东君。
百里东君伸手摸了摸阿桃头顶那两只小揪揪,声音温温和和的:"她去天上了。每年槐花开的时候回来看我们。"
阿桃"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从自己的小口袋里摸出一颗饴糖塞进百里东君手心:"给你吃。我娘说吃甜的心里就不苦了。"
百里东君看着掌心里那颗被攥得有点化了的饴糖,捏起来放进嘴里。糖在舌尖慢慢化开,黏黏糯糯的甜,上面还带着小姑娘掌心热乎乎的温度。
"谢谢阿桃。"他说。
那天晚上百里府摆了接风宴。温老头喝了不少酒,方氏在一旁替他挡了几回,他也只是笑着摆手说"没事没事再喝一碗"。百里莫言破天荒地从书房里出来跟温老头碰了杯,两个鬓发花白的老人隔着一张桌子互相举了举碗,什么都没说,干了。
阿桃跟怀棠玩儿到了一处。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着跑了一整个晚上,怀棠拿出那柄小真剑比划给她看,阿桃拍着手喊"好厉害",怀棠脸红红地挠了挠后脑勺。雁儿倚在廊柱上看着儿子难得有个同龄玩伴,笑得眉眼弯弯。
夜深了宴散了,百里东君送温老头去客院歇息。方氏带着阿桃先进了屋,温老头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月亮。秋天夜里的月亮清冷皎洁,照得整个院子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百里公子,"温老头没回头,"你来坐。"
百里东君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两只空杯子。温老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百里东君倒了一杯,倒茶的手稳当得很,跟四年前没什么两样。
"我那闺女,"温老头端着茶杯没喝,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挂着的橘红果子上,"临了的时候托人带了句话给我,说让把酒肆传给外姓人。我当时没明白,后来想通了——她是怕我守着那间铺子太孤单。闺女走得早,她不想老子也孤零零地过完下半辈子。"
百里东君端着茶杯静静地听。
温老头低头喝了一口茶,混浊的老眼里映着月光:"方氏是个好人。郑伯的妹子,知根知底的。她带了阿桃来,那丫头嘴碎,闹腾,往后镇上有她吵着,我就没空想棠儿了。"
百里东君轻轻"嗯"了一声。
温老头把茶杯放下,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月光把老人脸上的皱纹照得沟壑分明,可那双眼睛里含着的情绪平和温润,跟四年前站在酒肆门口送走闺女时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百里公子,你什么时候去那片桃林看看?"温老头问。
百里东君想了想:"明天。"
"那行。"温老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替我给姓谢的带句话——就说温老头今年冬天不去看桃花了,让他别留门。"
百里东君也站起来:"您怎么不自己去跟他说?"
温老头背着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侧过头,月光把他佝偻的背影勾了一圈银边。他沉默了几息,声音里含着一丝久远的、被岁月磨得很薄了的温柔。
"老了,"他说,"走不动三十里路了。往后那片林子,你去替我看吧。"
门在他身后合拢了,暖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小片亮。百里东君站在月光底下,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凉茶。
第二天一早,百里东君骑马出了城西。
秋天的官道两旁铺满了落叶,马蹄踩上去沙沙作响。他骑得不算快,出了城之后沿着那条熟悉的西行路走了约莫大半个时辰,路边开始出现稀稀落落的桃树。再往前走,桃树密了起来,虽然入了秋叶片枯黄,但枝丫伸展得开阔,远远望去像一片褪了颜色的水墨画。
桃林入口那块石碑还在。百里东君勒住马,翻身下来,走过去看了那两行刻字——"槐花曾落肩头雪,春风不度玉门关"。他伸手摸了摸字痕,刻得很深,笔画利落,像写字的那个人惯常使剑的手腕力道。字痕里嵌着几瓣干枯的桃花,被秋风吹得微微颤动。
他穿过桃林往里走。林子深处的桃树比外面的粗壮许多,枝丫交错着遮蔽了大半天空,漏下来的日光碎金一样洒了一地。他踩在厚厚的落叶层上,脚步陷进去又抬起来,每一步都带起细碎的沙沙声。
林子东边那片空地上,二十三棵槐树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秋风穿过它们纤细的枝干,嫩黄的叶片簌簌地摇着,像是在跟来人打招呼。最左边那棵果然刻了一个"棠"字,红漆描过,在秋光里格外醒目。
百里东君在那棵树前面蹲下来。树苗比他想象中高了一些,栽下去不过月余,土已经压实了,树根周围围了一圈小石子防止水土流失。他伸手碰了碰树干上那个红字,指腹摸上去微微凸起的触感,硬硬的,是刻痕被漆填满之后的坚固。
"小棠,"他轻声说,"你爹让我替他来看你。他带着方婶子和阿桃搬去你家酒肆了,你家的铺子还有人开着,往后你回去不怕没人给你打酒。"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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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过来,槐树的嫩叶哗啦啦响了一阵,像是谁在笑。
他在那棵树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另一棵刚栽下去不久的小树苗,树干细得只有他手腕粗。他从怀里摸出一只酒囊来,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温老头那坛女儿红剩下的最后半囊,他一直留着没舍得喝。
"今天喝完了,"百里东君说,"往后我每年带新酒来。"
他仰头喝了一口。酒液入喉的时候那股熟悉的醇厚和清冽一起涌上来,像同时被两个春天抱住了。他靠着树干,眯眼看着头顶的天,秋天的天空蓝得又高又远,几朵淡云飘过去,慢吞吞的,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又不着急。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的,又轻又稳。
百里东君没有回头。他把酒囊往身后递了递:"剩的不多了,给你留一口。"
一只手从后面接过了酒囊。然后脚步声绕过来,谢临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白衫的下摆铺在落叶上面,手里握着那只酒囊,仰头喝了一小口。
"温伯父今年不来了。"百里东君说。
"知道。"谢临渊把酒囊还给他,"前几天成风来种树的时候说了。"
两个人并肩坐在槐树苗旁边,看着面前那排新栽的小树在秋风里轻轻摇曳。树叶落了一些在脚边,踩上去软软的。远处的桃林里有一两声鸟鸣,短促清脆的,像是有什么急事要通知谁。
"谢临渊,"百里东君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把空酒囊挂在树苗的枝丫上,"明年春天槐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
谢临渊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秋风把他们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他抬手拨了拨垂在额前的碎发,露出眉目间那层越来越薄的凉意。
"带酒。"他说。
百里东君笑了:"带茶也带酒,你想喝什么都行。"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落叶和土屑,低头看着还坐着的谢临渊。谢临渊仰头看他,逆光把他的面容映得有些模糊,但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
百里东君朝他伸出手去。这回谢临渊没有犹豫太久——他伸手握住了那只递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个人的掌心都是干燥温热的,秋阳透过槐树叶的缝隙照在他们握了一瞬就松开的手上。
百里东君转身往林子外面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还站在那排槐树旁边,白衫被风拂动着,像一个站在时间边缘的人。
"走了,"百里东君冲他扬了扬手,"明年见。"
他穿过桃林走到外面,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往来路去了。官道两旁的落叶在他马蹄下翻飞起来又落下,他骑出去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在秋日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怀里那三片槐叶已经干透了,边角碎了一点,但还好好地贴着胸口。那块莲花玉佩跟它们放在一起,温温的,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碰着衣料,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
他往天启城的方向去。城里有等他回家的孩子、热腾腾的饭菜、一盏永远为他亮着的灯火。
冬天会来,春天也会来。槐花总归会再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