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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香

少年白马醉春风之春风不度玉门关

第二天一早,百里东君让人把沈知节从柴房里提了出来。

麻袋解开的时候,沈知节整个人蜷成了一团,手脚上的绳子勒进了皮肉,嘴唇干裂出血,脸上沾着灰和草屑,那双清秀的眉眼此刻狼狈得不像样。他被架到院子里跪着,日头刚升起来不久,照在他脸上把他眯着眼偏过头去躲光。

百里东君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沈知节身前的青石板上。他手里握着那柄剑,没有出鞘,就这么拄着剑站在那儿,一句话都没说。

沈知节缓了一会儿之后抬起头来,用干裂的嘴唇挤出几个字:"给我口水。"

百里东君朝旁边招了招手,雁儿端了一碗水来。她挺着肚子走得慢,水碗端到沈知节面前的时候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膝前的石板上。沈知节就着碗沿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水从嘴角漏下来淌湿了衣襟,喝完了喘着气,终于恢复了几分人色。

"百里公子,"沈知节哑着嗓子说,"杀我之前,让我见一个人。"

百里东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谁?"

"谷主。"沈知节的眼睛里有一丝复杂的光,"他把我逐出师门的时候,我以为是谷主薄情。后来在海上漂着的时候我想通了——他不是薄情,他是怕了。怕我手里这半张香谱传出去惹来祸端。我背叛师门投靠佐藤家,他把我逐出去是对的。"

百里东君沉默了片刻。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跪在晨光里的男人,忽然觉得他此刻脸上的神情跟四年前在温小棠病榻前嘘寒问暖时一模一样——温和的、善意的、让人信得过的。只不过那时候他穿着干净整洁的医袍,手上有淡淡的药草香;如今他衣衫褴褛跪在石板地上,满脸灰败,可那双眼睛里的底色没有变过。

"你制香是为了什么?"百里东君问。

沈知节抬头看着他,被日头晃得眯起眼睛:"为了活。我出身沈家旁支,从小被人看不起,跟着族中学制香学了十几年,他们只让我抄方子不让碰香料。后来药王谷收了我,我以为熬出头了,结果谷主让我去取一张三十年前失传的香谱。我去了,拿到了,可他连看都不看,只说'烧了'。我不甘心。那是我抄了半辈子方子才摸到的一张全谱,他让我烧我就烧?"

"所以你抄了副本,还把副本带去了东瀛。"

"我没有投靠佐藤家是为了享福。"沈知节说,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投靠他是为了有钱买香料。东瀛那边的檀香和龙涎香比中原便宜,我攒了四年,制了好几味成品香。可我也知道,这些东西落在有心人手里是什么下场。所以那本册子,我批了注,写了禁忌,每味香的用途和害处都写清楚了。我没打算用它害人——"他顿了一下,目光闪了闪,"除了温小棠那一次。"

百里东君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日头又升高了一点,把他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照得清清楚楚。

"你害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母亲也是沈家的人?"

沈知节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膝前的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着一棵细瘦的野草,正从阴影里拼命往外探,想够到那片从廊檐斜照进来的日光。

"想过。"他的声音闷在喉咙里,"所以我把川乌和甘遂的剂量压到了最低。若她身子强健些,那药只伤三分根本,将养几年还能养回来。可她刚小产过——"

"那就闭嘴。"百里东君的声音忽然冷得像淬了冰,"别在这儿给自己找开脱。你下了毒就是下了毒,剂量大小改变不了结果。"

沈知节闭上嘴,浑身抖了一下。日头照在他身上,可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百里东君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沈知节面前站定,弯腰与他平视。四年前他在温小棠病床前看着这张脸千恩万谢的时候有多真诚,此刻他看着这张脸的时候就有多平静。没有暴怒,没有歇斯底里,只是平静得像一潭经年不动的深水。

"你制的那几味香,"百里东君说,"把方子写下来。写完之后,我送你去药王谷。你欠谷主的交代,自己去给。温小棠的那份债——"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香谱抄本,抽出最后一页那张写着"谢临渊你为什么不说话"的纸,在沈知节眼前展开。

"她最后写给你的话是这个。你临死之前看一看。"

沈知节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不是悔恨,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埋了多年的旧伤口忽然被人掀开来,里面早就烂透了,可此刻见了风才觉出疼。

"谢临渊……"沈知节含混地重复这个名字,"就是昨晚替我试香的那个?"

"嗯。"

"他忍着没入梦?"

百里东君没回答。

沈知节自己笑了一声,笑得干涩沙哑:"那香我制了两年,佐藤家上上下下试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撑过半炷香的。他撑了一整柱。他是靠什么撑过去的?"

百里东君把那张纸折好收回去,直起身来。晨光在他背后铺展开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边。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沈知节,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他靠的是'她不冲我伸手'。"百里东君说,"你制了半辈子的香,连这个都不懂。"

沈知节仰着头看了他很久。日头刺得他眼睛里蓄了泪光,不知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终于低下头去,肩膀松垮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的提线木偶,软软地瘫在石板地上。

"给我纸笔。"他说。

百里东君让人端了笔墨纸砚来。沈知节被松开了手上的绳子,伏在廊下的木地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他的字迹圆润清秀,跟四年前在药方上签的名字一模一样。他把那几味成品香的配料、制法、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写完之后又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此香仅供悼念故人之用,不可入市、不可传习、不可用于生人。违者自承其咎。"

他把纸推给百里东君,然后重新跪好,把手伸出来让百里东君把绳子绑回去。

百里东君看了一眼那页纸,折好收进袖中。然后他转过身对百里成风说:"备车,送他去药王谷。跟谷主说清楚,人交到他手里,怎么处置是他自己的事。但有一条——若再让这个人踏进中原一步,百里家跟他没完。"

沈知节被架起来往外走的时候忽然回过头来看了百里东君一眼。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的话:"温小棠那天的药……她喝下去的时候疼不疼?"

百里东君在台阶上站着,逆着光。沈知节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道人影凝固了似的,过了很久才动了一下。

"不疼。"百里东君说,"她那时候已经没什么知觉了。你下的药让她昏昏沉沉地走了,连最后是怎么咽气的都没清醒着。"

沈知节低下头去。他被百里成风架着出了垂花门,脚步踉跄地消失在月洞门外面。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他留在廊下的那滩水渍吹得慢慢蒸发干净了,青石板上只剩一个浅浅的印子。

百里东君在后花园的槐树底下站了一整个上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了满地。他靠着树干坐着,膝上摊着那本香谱抄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温小棠留在上面的笔迹不多,只在关键处做了几处删改和批注,字迹娟秀中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像是边喝酒边写的。在"引魂香"那页的空白处她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旁边写着"谢临渊最怕这个"。

百里东君看着那只乌龟笑了一下。笑着笑着,他把额头抵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院墙外面传来百里怀棠追着风筝跑的笑声,雁儿在后面喊"慢点慢点别摔了",百里成风扯着嗓子不知道在训哪个不长眼的下人。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风送进来,在槐树底下打着旋儿散开了。

百里东君睁开眼。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阳光把纸页照得半透明,能看见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透过来,像另一个世界里的人正隔着纸背跟他打招呼。

他把册子合上。没有烧。他把它放进了那只紫檀木匣子里,跟温小棠的桂花蜜和海棠花簪放在一起。

匣子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像谁把一扇门从里面关上了。

那天下午,百里东君去了一趟城西的苗圃。掌柜的认得他,笑着迎上来问要什么树苗。百里东君在苗圃里转了一圈,最后指着一排刚抽了新叶的槐树苗说:"这些,有多少我要多少。"

掌柜的算了算:"拢共二十三棵。百里公子,这些树苗得等秋天移栽才容易活。"

"没事,秋天就秋天。先定下来,秋天我让人来拉。"

他付了定金走出苗圃的时候,日光正从西边斜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急不缓的,路过一家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串,拿在手里看了看,又笑了。

温小棠生前爱吃糖葫芦。有一回她举着一串边走边吃,糖渣子沾在嘴角,他替她擦了,她瞪着眼睛说"你别浪费我的糖"。

百里东君咬了一颗山楂下来。糖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酸得他眯了眯眼,但那股酸甜的味儿顺着舌根淌下去,让他觉得整条街的日光都暖了起来。

他含着那粒山楂往家走。天启城的长街在春日里熙熙攘攘的,卖花的、卖绢的、卖胭脂水粉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他穿行在人群里,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指尖还挂着那串糖葫芦,一路走一路吃,像这个年纪的男人忽然变回了几年前那个还没成亲的百里公子。

走到百里府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槛旁边蹲着一个人——谢临渊靠着门框坐在石阶上,白衫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些灰,手里握着一壶酒,正仰头往嘴里倒。

百里东君走过去,把最后一颗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谢临渊抬眼看了看那颗裹着晶莹糖壳的山楂,又看了看百里东君嘴角还沾着的糖渣,沉默了一瞬。

"吃不惯甜。"他说。

"尝一个。"百里东君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糖葫芦往他手里一塞,"当还你那碗姜茶。"

谢临渊低头看着掌心里这串红艳艳的果子,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咬了一颗下去。糖壳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很,他嚼了两下,眉间那道微不可察的皱褶又深了一分,然后慢慢松开。

"酸。"他说。

"酸就对了。"百里东君仰头靠着门框,看着头顶青蓝色的天,跟谢临渊肩并肩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一个握着空了的竹签子,一个捏着咬了半颗的糖葫芦,谁也没急着起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春天末尾那种将熟未熟的暖意。远处有人放了一只风筝,红尾巴的,飘飘摇摇地升到半空中去了。

百里东君眯眼看着那只风筝越飞越高,忽然说:"谢临渊,秋天我让人送树苗去桃林。二十三棵。"

谢临渊把剩下的半颗糖葫芦咽下去,嘴角沾了点糖渣,也没擦。"种哪儿?"

"林子东边那片空地。你替我种成一排,最左边那棵刻个'棠'字,剩下的你随便种。"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排头那棵——我替你种了。"

百里东君侧过头看他。谢临渊正伸手把嘴角的糖渣擦了,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可百里东君知道这个人的脾气,他随口说出来的话比旁人赌咒发誓还重。

"你什么时候种的?"

"回来的第二天。"谢临渊把竹签子递还给他,"天还没亮,我骑车去了桃林,挖坑种树浇水,用了一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城门刚开。"

百里东君接回那根空竹签,攥在手里没扔。他转头继续看着天上那只风筝,嘴角翘着的弧度松不下来。

"谢临渊。"他说。

"嗯。"

"秋天来的时候,去你那儿喝酒。温伯父那坛女儿红还剩一半,我留着呢。"

谢临渊靠着门框,日光把他眉目间那层薄冰照得透亮,底下是化了冻的、安安静静的一潭春水。他看着前方巷口那棵同样在春天里发了新叶的老槐树,过了很久才应了一声。

"行。"

那只红尾巴风筝在空中转了个弯,往更高的地方飞去了。百里东君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朝谢临渊伸出手去。谢临渊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接,自己撑着膝盖站了起来。

两个人并肩往府里走。门槛在他们身后合拢,春日的风把门前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翻翻转转的,像一封谁也没来得及拆开的信。

百里东君走在前面,怀里揣着那三片槐叶、一枚莲花玉佩、半坛女儿红和三棵种在了那片桃林东边空地上的、才刚刚冒出新根的槐树苗。

谢临渊走在后面两三步远的地方,步伐松快了一些。他衣襟最里层的暗袋里还夹着一片干枯的槐叶,是四年前从温小棠鬓发上摘下来的那片,他一直没有扔。

这片桃林里从此多了二十三棵槐树。秋天的时候会有人来看它们,带着半坛女儿红和两副碗筷,在树底下坐一整个下午。

树还小。但总会长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