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家的人把沈知节押进了后院一间空置的厢房,门从外面锁上了。两个佩刀的侍从守在门口,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百里东君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合拢的纸门,手搭在剑柄上很久没有松开。佐藤家主从他身后走过来,两人之间隔了三步距离,庭院里耙成水纹的白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百里当家的,"佐藤家主递过来一卷东西,用布帛裹着,扎得很紧,"沈知节的铺盖里翻出来的,你看看。"
百里东君接过来解开布帛,里头是一本手掌大的册子,封面糊了一层糙纸,边角被翻得起毛了。他翻开来,第一页画着一枝桂花的图案,笔法精细,跟温小棠信纸背面那枝桂花一模一样。
他的心口猛地一缩。这是香谱的抄本。沈知节果然留了后手。
他往后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写着各种香料的配比、研磨的时辰、燃香的禁忌。其中有几页被翻得格外旧了,页脚卷了又平、平了又卷,看得出有人反复研读过。百里东君盯着其中一页看了很久——那页写的是"引魂香",方子旁边被人用细笔批了一行小字:"入梦一刻,醒后三日头痛,需以甘草汤缓之。慎用。"
批字不是温小棠的笔迹。笔锋圆滑力道偏软,是沈知节自己添上去的备注。
百里东君合上册子,塞进怀里贴着那三片槐叶放好。他抬眼看着佐藤家主,点了点头:"多谢。"
佐藤家主回了他一个点头,负手往正厅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把他瘦削的面容照得棱角分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映着院子里白砂的反光。
"百里当家的,"佐藤家主说,"老夫年轻时也替人讨过公道。讨完了之后呢?"
百里东君怔了一下。
佐藤家主没有等他回答。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和服下摆扫过廊下的木地板,脚步声轻轻远去了。百里东君一个人站在月光底下,手里还攥着那卷布帛的余温,风从枯山水庭院上掠过去,带起细砂拂过地面的声响。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他左肩挪到了右肩,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讨完了之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轻声说,"回去种槐树。"
厢房里,沈知节被捆了手脚扔在草席上。他嘴里的布团是百里东君亲手塞的,塞得严严实实,只留给他喘气的空隙。谢临渊在门外的廊沿上坐着,背靠木柱,怀里抱着剑,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百里东君走近的时候他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来。
"册子找到了?"他问。
"嗯。抄本,几页关键的都有批注。"百里东君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肩头隔着半拳的距离,"回去之后烧了。"
谢临渊没接话。他仰头看着庭院上方的夜空,异国的星星排列得跟中原不太一样,有几颗格外亮的缀在西南方向的天幕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钻。廊檐下的风铃被夜风吹得叮叮作响,声音清冽而寂寥。
"你今天看见了什么?"百里东君问。
谢临渊沉默了一会儿。"槐花林。她站在林子那头,穿杏黄衫子,十五岁的样子。"
百里东君侧头看他。月光映着谢临渊的侧脸,把他下颌的线条勾得分明利落,他垂着眼睫看着前方某一处虚空,语气平得跟讨论天气一样。
"她冲我伸手,"谢临渊接着说,"我说那不是她。她不会冲我伸手。"
百里东君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目光从谢临渊脸上收回来,也看着头顶那些陌生的星星。风铃又响了一声,远处不知哪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夜色里晕成一团模糊的亮斑。
"沈知节怎么处置?"谢临渊问。
"带回去。押到小棠坟前,该了结的在那儿了结。"
谢临渊点了点头。两个人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百里东君先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明天一早启程,梁船主说海上风向变了,这几天有风暴,得趁早走。"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着还坐着的谢临渊:"你今天……那香伤身不伤身?"
"还好。"谢临渊也站了起来,把剑重新扣回腰侧,"入梦一刻,醒后头痛三日。沈知节自己批的注,应该不假。"
百里东君张了张嘴想说"那你今天疼不疼",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他盯着谢临渊那张在月光下面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了两息,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让雁儿给你熬甘草汤。"
谢临渊嘴角动了一下,不知算不算笑。
第二天天没亮,百里东君便去佐藤家主那边辞了行。佐藤家主正在晨起饮茶,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说了一句"路上小心"便继续低头喝茶了。百里东君行了一礼退出去,转身的时候心里明白——佐藤家主跟他之间没有交情,昨夜那一出也不是什么义气帮忙。只是这位老人恰好也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恰好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点自己的影子罢了。
沈知节被塞进一只麻袋里捆在了马背上,一个佐藤家的侍从骑马送他们到海边。梁船主的船已经升起了帆,船尾升起了炊烟,船工正在煮早饭。百里东君把麻袋从马背上卸下来扛进船舱,动作不算温柔。麻袋里的人闷哼了一声,布团堵着嘴也堵不住那声含混的呜咽。
谢临渊在船头站着,背对着岸。海风把他换了回去的白衫吹得鼓起来,他像一竿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竹子,始终没有回过头去看那座越来越远的岛。
船离岸之后,百里东君在甲板上吹了很久的海风。他把那本香谱抄本掏出来翻了几页,海风哗啦啦地把纸页吹得乱翻,他不得不侧过身来用手压住。那些蝇头小楷密密匝匝地写满了整本册子,有些方子温小棠的信里提过,有些连提都没提过。其中有一页被他反复翻看了三遍——那页写的是"忘忧香",燃之可使闻者忘却前尘中最痛的记忆,方子下面附了一行温小棠的笔迹,字迹小小的,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不可用。忘了还是自己吗。"
百里东君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也没去拨。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纸面上有人用极浅的铅笔写了一句话——"谢临渊,你为什么不说话?"
是温小棠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蹲在凳子上随手写的。大概是她拿到这本抄本之后翻到最后一页,忽然想起来什么,就顺手添了这么一句。
百里东君对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有点酸。他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最里层,紧贴着那三片槐叶和一枚莲花玉佩。贴身的地方满满当当的,全是跟她有关的东西。
回程的风比来时紧了许多。梁船主在船尾念叨着"老天爷给脸,赶在风暴前面",手里的舵轮转得飞快。船身颠簸得厉害,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船舷上,咸腥的水沫子溅上来扑了满甲板。百里东君钻进船舱里守着那只麻袋,怕颠簸太狠把里头的人折腾出什么好歹来——沈知节活着回去比死了有用,他要他在温小棠坟前把四年前欠的那句话说完。
谢临渊靠在舱壁另一头闭着眼,眉心那一道极细的褶皱一直没有松开过。入梦的后劲上来了,他整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着淡淡的灰,可他一声没吭。百里东君从包袱里摸出一只小陶罐,里头装着出发前雁儿硬塞进来的甘草片,他抓了一把递过去。
"含着。"
谢临渊睁开眼看了看他掌心里褐色的甘草片,伸手取了一片放进嘴里。甘草的甜苦味在舌上慢慢化开,他眉心的褶皱松了那么一点点。
"谢临渊,"百里东君把麻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腾出点空位,"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谢临渊含着甘草片,含混地"嗯"了一声:"种树。"
"还种?你不是说每年三棵吗?今年春天的三棵种了?"
"种了。在林子最东边那片空地上,第三棵刚栽下去。赶上那天下了场雨,浇透了。"
百里东君靠着舱壁听着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替我也种一棵。就在那三棵旁边,离她近点。"
谢临渊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船在海上又走了九天。第九天傍晚的时候,桅杆上的船工又喊了一声"陆地",这一次百里东君从船舱里钻出来,看见海平线上那道熟悉的轮廓时,鼻子猛地酸了一下。
天启城外的码头在暮色里静悄悄地泊着几艘渔船,岸上的柳树抽了新条,在晚风里飘飘荡荡的。百里东君把麻袋扛上肩,踩上码头结实的土地那一刻,两条腿晃了晃,差点跪下。十二天去程、九天回程,海上整整二十一天,他瘦了不止一圈,颧骨高耸着,眼窝陷下去,可眼睛里的光比出发前还亮。
谢临渊在他身后上了岸,脚步也虚浮了一下,扶着码头边的拴船桩站了站才直起身来。甘草片没吃完的还剩半罐,被他一路揣着贴身焐出了药材的苦香气。
码头上有辆马车等着。赶车的是百里府的老人,看见百里东君回来先是咧嘴笑,然后看见那只蠕动的麻袋,笑容收了几分,利落地跳下车来帮忙把麻袋搬上了车厢。
"公子爷,您可回来了,成风少爷天天在城门口转悠,小少爷天天问大伯什么时候回来。老爷嘴上不说,每天晚上都去后花园那棵槐树底下站一盏茶的功夫。"
百里东君上了马车,撩开车帘往外看了看。天启城的城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立着,城楼上的旗帜翻卷着,下面的城门正缓缓敞开。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海上二十一天积攒的风尘和血腥味一块儿吸进肺里,再吐出来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哽了四年的东西终于化开了。
"回家。"他说。
马车辘辘地驶过城门,穿街过巷,停在了百里府的大门前。百里成风果然已经在门口转悠了,看见马车远远跑来,扑到车前面掀帘子,看见百里东君的第一眼"嗷"了一声:"堂兄你瘦成什么样了!雁儿!快去让厨房炖汤!"
雁儿从门里跑出来,挺着又显怀了的肚子跑了两步被百里成风一把拦住,扯着嗓子喊:"公子爷您回来了!怀棠!你大伯回来了!"
一个小炮弹似的肉团子从门廊后面冲出来,攥着那柄已经褪色了的旧木剑,一头扎进百里东君怀里。百里东君蹲下来接住他,小怀棠身上有股桂花糕的甜香,头发乱蓬蓬的,仰着脸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大伯!大伯你回来了!"
百里东君一把把他抱起来,小孩子沉甸甸暖烘烘的,搂着他脖子搂得死紧,口齿不清地念叨"大伯我想你了我每天都去槐树底下看你回没回来"。百里东君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他抱着怀棠迈过百里府大门门槛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渊。谢临渊还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只甘草陶罐,月光把他眉目间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他看见百里东君回头,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
"走了,"谢临渊说,"茶下次来喝。"
百里东君看着他转身往街口走去,白衫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了一下又落下来。他走出三四步远的时候,百里东君忽然喊了他一声。
"谢临渊。"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桃林那边要是缺树苗,"百里东君的声音穿过夜风,被孩子呼哧呼哧的呼吸声切得断断续续的,"我让人送过去。你种的时候替我说一声,就说百里东君谢谢她。"
谢临渊站了片刻,抬了抬手,算是应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白衫渐渐融进了夜色里,最后连背影都看不见了。
百里东君抱着怀棠转过身,往府里走。小怀棠搂着他脖子还在叽叽喳喳地汇报这二十一天的大事——"我学会自己穿鞋了""我娘说我又长高了半寸""我爹偷喝酒被我娘抓到了"——他听着,嘴角一直翘着,穿过月洞门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后花园那棵槐树在月光下站着,新叶子长满了枝丫,在夜风里簌簌地摇着。树底下的芍药花圃冒出了满地的花苞,红红白白的,鼓囊囊的像攥紧的小拳头,蓄着一整个春天的力气。
百里东君站在月洞门那里,抱着怀里睡着了的孩子,看着那棵槐树看了很久。
怀棠在他肩头打着小呼噜,口水把他衣襟洇湿了一小片。他把孩子往上掂了掂,往自己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
月圆了。
他弯了一下嘴角,低头继续往前走。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一步一步的,踏实得很。
明天。明天把那件欠了四年的事办了。然后把怀棠放下来哄他练剑,去厨房喝雁儿炖的汤,给爹请安报个平安,再往桃林那边送一批槐树苗过去。
事情排得满满的。日子还长着呢。